第4章 他替我报名

哨子声劈开操场的热气。

袁全站在全年级第一个。三班队列的最前端，正对**台。

这是胡教官昨晚定下的位置。

他脚下是一片晒得发软的塑胶，鞋底黏着，像踩在半化的糖上。太阳压到头顶，汗从帽檐里渗出来，顺着眉骨爬进眼睛，杀得眼眶发疼。

他没眨眼。

手机帖子上那二十几层评论，昨晚就翻完了。灰色圆头像那条空评论，他盯了很久，没看懂，也就不看了。

今天只有一件事。

站住。

“两小时军姿，倒一个，全班加十圈！”胡教官背着手，从队列前走过，皮靴踩得地面一颤一颤，“谁想跑十圈，现在可以举手！”

没人动。

两千多人的操场，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子拍铁杆的声音。

袁全的膝盖里还残着昨晚十圈的酸。那种酸不在表面，藏在膝盖缝里，一绷直就往外渗。

面板昨晚已经结过了。

「系统」

体质 43.2

精神 45.0

颜值 45.5

今日日课：已完成

段位：滞 上限 49.9

比四天前，各涨了一分多。

（照这个速度，十八天就到头了？）

念头一闪就掐掉。系统只报数字，不多给一个字。多想无益，站直要紧。

哨声再响。

开始计时。

第一个十分钟，最舒服。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站着跟坐着差不多。

第二个十分钟，肩膀开始烧。枪带勒进锁骨，那道位置一天比一天往下沉。

第三个十分钟，前排一个胖男生晃了一下。

袁全用眼角余光看着那团影子在视野边缘摇摆，像晒蔫的向日葵。

胖男生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一个包，稳住了。

半小时过去，汗把作训服浸透，风一吹，后背凉得像贴了块铁。风也是烫的，凉不了三秒。

一小时。

**台上有人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年级长讲话的声音从喇叭里滚出来，字都晒化了，一个听不清。只听得清最后一句。

“同学们，坚持就是胜利。”

队列里没人笑。

“报告教官——”

二班队列里有人出列。

“头晕，申请休息！”

“出列，去树底下坐着。”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左侧后方咚一声闷响，直挺挺栽下去的。卫生员小跑过去，掐人中，喂水。担架抬走人的时候，草帽掉在地上，没人捡。

袁全的眼皮开始跳。汗流进嘴，咸得发苦。小腿肚子在裤管里一跳一跳地抽。

他把十个脚趾在鞋里抠紧。

疼，就找个更疼的地方压住它。

膝盖缝里的酸开始往上爬。他不绷直了，也不弯，把膝盖悬在中间那一线，用大腿前侧的死劲吊着。吊一分钟，腿肚子就抖三抖，抖完了，再吊。

胡教官巡场，皮靴声由远而近。

在他面前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帽檐下的目光像熨斗，从他脑门一路熨到鞋尖。

袁全的下颌线绷得更平。

皮靴声挪开了。

一个半小时。

队列稀了。

他不必回头看，光是耳朵里的动静就够数——哨声、闷响、拖人的脚步声、卫生员的塑料水瓶落地滚动的声音。

站着的，一个班剩不到一半。

三班队列里，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咒骂。

“加练十圈……还能站……邪了门了……”

是李昊。

李昊站他正后方第二个。枪带勒得比谁都紧，下巴抬得比谁都高，可汗顺着下巴尖滴到地上，已经砸出了一小片深色。

李昊的膝盖在抖。幅度很小，但袁全听得见，作训裤的布料在瑟瑟地蹭。

抖，是站不住的前兆。

袁全没回头。

（你抖你的。）

他想起面板上那三行数字。

没有鼓励，没有夸奖，连句“继续努力”都没有。

可那三行数字，比什么话都硬。

两小时。

哨声长鸣。

“原地，放松！”

哗啦一声，整片队列垮下去，像收割后的麦子。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摊开四肢，对着天喘。有人抱着水壶往头上浇，浇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松枪带。

袁全没动。

他还站着。

收腹，挺胸，下颌线绷平，和第一分钟一个姿势。

胡教官掐着秒表，从他面前走过。

走过去了，又倒回来。

站定。

“你。”

袁全抬眼。

“两小时，没晃过一下。”胡教官把秒表在掌心颠了颠，转身，冲全场喇叭，“都看看！这就是昨晚加练十圈那个！今天全年级站到最后的，只剩二十一个！他，是其中一个！”

操场上两千多道目光，唰地聚过来。

“明天早操，”喇叭里的声音砸下来，“他站排头，领操！”

队列里嗡的一声。

三班的女生堆里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很快连成片。二班那边也有人跟着拍，拍着拍着混进了口哨声。

袁全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掌心的汗比脸上的还多。

解散哨响。郭小北从队列那头挤过来，一把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上面。

“腿还是软的，借我靠靠。”

“你才是软的。”

“两小时！哥们儿两小时没倒！”郭小北凑近了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刚才我盯着你脸看了半天。”

“看什么。”

“你是不是又变了。”郭小北眯着眼，凑得更近，“就说那个脸，昨天好像还没这么……这么齐整。刘海压下去的那个乱毛，怎么今天顺了？”

袁全把他的脑袋推开。

“汗冲的。”

“冲的？我冲了两年都没冲出这效果！”郭小北不死心，绕到他侧面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抹你妈的东西了？”

“站两小时军姿，抹什么也白了。”

袁全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

面板上那行数字确实又动了。昨晚破戒减半，只涨了零点二五。可今天这一个零点二五里，有一半是站出来的。

郭小北还在嘀咕，说世界上没有这么邪门的事，人是不会一夜换一张脸的。

袁全没接。

水壶递过去，郭小北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呛得直拍胸口，才想起正事。

“对了，校园墙又更新了，有人把你今天军姿的照片发上去了。”他擦擦嘴，“底下有条评论，还是那个灰色圆头像，一个字没有。这回多了仨字。”

“啥字？”

“等明天。”

袁全捏着水壶的手紧了一下。

灰头像。又是灰头像。军姿照片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它就到了。两次了，都在最热的时候出现。这个人不但看他，还掐着他的热度在等。

“还有个正事，”郭小北的声音压下来，“公告栏贴东西了，校运会预选报名。一千五百米，咱班报了俩人，名额就一个。”

“谁。”

“你，还有李昊。”

袁全拧水壶盖的手停住。

“我没报过。”

“我知道你没报。”郭小北凑得更近，“公示单上你那名字，是李昊的笔迹。体育委员收表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李昊抢过表格，自己添了一行。”

树荫底下，李昊站起来了。

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没去水房，拧上瓶盖，扔了瓶子，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郭小北的喉结动了动，往袁全身后让了半步。

李昊在三步外停住。汗还在往下淌，下巴抬着，跟队列里一个姿势。

“袁全。”

军训五天，全章头一回，他开口冲袁全说话。

“预选那天，我希望你站在起跑线上。”李昊的眼睛半眯着，“别中途退赛，丢三班的人。”

“你替我报名，就为说这个？”

“名额是我的。”李昊撇了下嘴角，“带你去见识一下，省得你输得不明不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对了。昨晚有人问我，你天天早上五点半，一个人在操场跑什么。”

李昊走了。

郭小北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疯了？替你报名，还替人打听？”

袁全没答。

操场上只剩旗杆的绳子，啪，啪，拍着铁杆。

五点半。

他连这个都知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