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圈和一条空评论

“就是你？”

胡教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风扇把饭菜味往门口推。

他就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秒表，指节晒得发红。

袁全端着空盘子，点头。

“报告教官，是我。”

“四圈就趴下的那种。”

胡教官上下打量他。

“下午站到最后，你站着干什么？”

“腿还听得动话。”

旁边收餐的大妈噗地笑出声。

抹布在台子上按了按。

胡教官没笑。

捏着秒表的手转了半圈。塞回裤兜。

“黄昏，操场，十圈。”

“跑不完就别来了。跑完了，明天的加练你也不用上。”

说完转身就走。

鞋底蹭过水泥地。背影拐过水池。没回头。

郭小北从柱子后面钻出来。压着嗓子。

“十圈？十圈是四公里！你体测一千米都倒数第一！”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郭小北一把没拽住他的袖子。

“你下午军姿站了一下午，腿现在抖成什么样你自己没数吗？”

袁全低头看了一眼。

裤腿底下，小腿肚确实在跳。一下一下，跟心电图似的。

有数。

可是面板里那三行数字底下，各挂着一个加号。

加号今天还没变成“已完成”。

“晚上你陪我跑。”郭小北咬着牙。

“我扶也把你扶完。”

“不用扶。”

“必须扶！”

黄昏的操场。

塑胶被晒了一整天，鞋底踩上去发黏。一股热橡胶味直往鼻子里钻。

天边压着橘红色。路灯还没亮。

胡教官站在终点线。秒表举起来。

没喊开始，就说了两个字。

“热身。”

袁全压腿。郭小北蹲在旁边帮他数呼吸。

数到二十几就数乱了。

前四圈还行。

配速稳的，落脚也轻。风从耳边过去，还带点凉。

第五圈开始不对了。

大腿根像灌了沙。每一步都得先说服自己抬起来。

郭小北在旁边喊配速。

喊两句就没音了。他自己也喘。

第六圈，郭小北不数了。

他跟在跑道内侧，跟得踉踉跄跄。书包跑丢了一只肩带，在身后一甩一甩地拍屁股。

“要不……走走？”郭小北喘着说。

“别说话。”

第七圈，胃开始往上顶。

酸水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第八圈，两边肋骨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掰。

他改用嘴呼吸。喉咙里干得发苦。

跑道上没人了。

只有鞋底摩擦胶皮的声音。一圈一圈，磨耳朵。

第九圈，眼前开始晃。

弯道那头的老槐树，他看着看着变成了两个。

又慢慢合回去。

小腿早就没知觉了。膝盖一下一下砸下去，砸出来的是钝的。

腿已经只会往前了。停不下来。

第九圈过弯，他看见铁丝网外停着一辆电动车。

车头灯没开。人也不动。

跑到第十圈的直道，那电动车灯闪了一下。

走了。

“还有两百米！”

郭小北在边上喊。声音都劈了。

“两百米！别停！”

袁全没停。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没倒。

他就是弯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肺里的气一口一口往外挤。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胡教官按停秒表。

“二十三分零四。”

秒表在他手里翻了个面。

“垫底的水平。”

他顿了顿。

“但十圈没倒，你比昨天那个垫底的强。”

“明天加练，照来。”

他从跑道边拎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袁全手里。

转身往教学楼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小本子上你那一条，我改了。”

改成啥，他没说。

水是凉的。瓶身上全是水珠，贴着掌心，激得指头发麻。

郭小北冲过来扶他，扶了个空。

“你没事吧？你真没事？二十三分！你一千米五分十二的人跑出二十三章不对，二十三分！”

“少说话。”

“哦。”

“扶我去水管那儿。”

晚自习。

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闪得半个教室的影子都在跳。

窗外的天黑透了。风把梧桐叶子刮得哗啦响。

袁全把错题本摊开，一道一道抄。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抄到第三道，同桌探头瞄了一眼。

小声嘀咕：“装什么装，抄这个能涨分？”

“能涨一点。”

“涨几分？你倒是说说看！”

同桌撇撇嘴，把头缩回去了。

袁全没理他。

抄到第四道，脑子开始发飘。

军姿的酸胀这会儿全找上门来了。

从小腿爬到腰，再爬到后脖颈。像有人拿温热的水袋一层层往上贴。

困。

他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课。

五点半起床。跑步。阅读。仪表。十点半前睡。

都熟了。

今天十圈都跑下来了。明天一个五点半，算什么。

熄灯铃响。

宿舍里呼噜声按老次序响起，一个压着一个。

袁全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床帘一角。

明早五点半的闹钟，明晃晃列在那儿。

他盯着看了几秒。

手指伸过去。

按掉了。

“就今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今天练得够狠了，破例一天，睡够，明天更猛。”

手机黑下去。

他睡得又沉又死。

再睁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亮的。

不对。

那个亮法不是五点半的亮法。

他一把抓过手机。

五点四十七。

袁全从床上弹起来。咚的一声撞到上铺床板。

上铺骂了句梦话。

十七分钟。

日课头一项，晚了十七分钟。

他趿着鞋冲进水房，凉水泼在脸上。

眼皮还是沉的。

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着。刘海塌在额前。嘴角还压着一道枕头的印子。

面板在镜子里浮出来。

颜值涨零点二五。

精神涨零点二五。

体质涨零点二五。

零点二五。

减半。

系统一个字都没多说。

没有警告，没有提示，连个标点都没有。

袁全捏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水从下巴往下滴。滴了三滴。

他把牙刷柄攥出了响。

“就按掉一个闹钟……”他盯着镜子。

“就少一半？”

面板不搭理他。

原来是这样。

昨天跑十圈，是他逼自己。

今天按掉闹钟，是他放自己。

系统只认前面那种。

他把牙刷咬在嘴里，抓起脸盆去接水。

冷水浇在头上。浇到第二盆，人彻底醒了。

郭小北顶着鸡窝头从宿舍探出来。

看见他往操场上走，愣了一下。

“这才几点？你昨晚几点睡的？”

袁全没停步，回了一句。

“晚了。”

“啊？”

“今天额度少一半。”他边走边说。

“自己按的。”

“啥额度？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喂！等等我！”

郭小北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宿舍门口挠头。

上午第三节课间。

粉笔灰在阳光里飘。

袁全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连着震了五下。

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摸出手机瞄了一眼。

校园墙，新帖。

帖子顶上是一张照片。

歪倒一排的身影中间，笔直站着一个人。照片边上还有人圈的红框。

发帖人，三班，赵小雨。

配文一行字：

“我们班这个人有点怪。”

评论区已经盖起来二十几层。

“昨天体测垫底的？”

“垫底的昨天军姿站到最后，你们年级群没看？”

“装，接着装，看他能装几天。”

“十圈是谁跟他一起跑的？我晚饭去操场看见俩人，一个跑一个跟，跟的那个跟得像个瘸的。”

下面有人回：“郭小北呗，还能是谁。”

袁全没吭声，嘴角压了压。

他继续往下滑。

昨晚十点的帖子，评论还在一条一条往上顶。

有人扒出他入学体检的数据。

有人赌他撑不过一礼拜。

“赌五毛，撑不过周五。”

“我赌他能把十圈再跑一遍。”

再往下，最新一条回复，时间显示一分钟前。

灰色的圆形头像。没有头像图片。

账号名也是一串空白。

一个字都没打。

就是个空评论，孤零零顶在最底下。

发这条空评论的人，上一条动态停在两年前。

而赵小雨的头像旁边，多了两个字：

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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