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沈知微握着那对木梳，指尖抚过梳背上那两行小字，眼眶热了。

"结发为夫妻……"她轻声念着，声音有些发颤，"裴砚，这字是你自己刻的？"

裴砚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在朝堂上批了一晚上的奏折，天快亮的时候，偷偷刻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刻坏了两把，这是第三把。"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见过他挥斥方遒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雪地里替她挡刀的样子。却从未想过，这个权倾天下的宰相，会在深夜里，笨拙地拿着一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刻着"恩爱两不疑"。

"傻子。"她轻声说。

裴砚从她手里拿过木梳，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梳头。

一下，两下。

"知微，"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古时候，男子给女子梳头，便是结发之礼。今日没有宾客，没有红烛，没有三书六聘。但这昆明湖上，春风为媒，湖水为证。"

他顿了顿，将木梳轻轻插进她的发间。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了。"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画舫轻轻摇晃，风铃叮当作响。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等了五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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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砚正式卸任宰相之职。

朝堂之上，百官哗然。

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暗中窃喜——裴砚倒了，他们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皇帝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裴砚。

"你可想好了？"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看着他，"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

裴砚跪在地上，神色平静："臣想好了。"

"你就不怕那些人说你功成身退，是为了避祸？"

"不怕。"

"不怕那些人说你沉迷女色，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江山？"

裴砚抬起头，微微一笑："陛下，臣这一生，辅佐您平内乱、定边关、肃清流毒，自问对得起这大周的江山。至于臣的私事……"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臣只想陪一个人，看一场江南的春色。这不算沉迷女色，这叫……不负此生。"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好一个不负此生。"皇帝站起身，亲自将裴砚扶起来，"裴砚，朕准了。但你记住——"

他拍了拍裴砚的肩膀："太傅的虚衔你留着，逢五入宫讲学，不许推辞。还有，若是江南出了什么事，朕第一个找你。"

裴砚拱手："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

裴砚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宫墙之内的天，原来也可以这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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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那日，是个晴天。

沈知微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那对木梳和那支玉簪。阿禾哭着送她到城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学生，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院长！您什么时候回来？"

"院长！您到了江南要给我们写信！"

"院长！我会好好读书，等您回来考我！"

沈知微一一拥抱了他们，替他们擦去眼泪。

"院长不回来了，"她笑着说，"但院长会在江南开一间新书院。等你们长大了，想来江南看看，院长随时欢迎。"

孩子们哭得更凶了。

阿禾红着眼睛，把一个包袱塞到她手里："院长，这是我给您准备的路上吃的。还有……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塞到沈知微手里。

"这是我绣的，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您晚上要是睡不好，就放在枕头底下。"

沈知微握着那个香囊，鼻子一酸。

"阿禾，"她轻声说，"书院就交给你了。那些孩子，你替我照顾好。"

阿禾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院长放心！"

裴砚牵过马来，扶沈知微上马。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了。"

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楼巍峨，炊烟袅袅。这里有她五年的青春，有她的眼泪，有她的挣扎，也有她的重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

"走吧。"

裴砚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

沈知微靠在裴砚怀里，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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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得很慢。

不赶时间，不赶路，像是真的在游山玩水。

路过洛阳，他们去看牡丹。裴砚买了一大束，插在马车里，香了一路。

路过襄阳，他们去吃鱼。沈知微不会挑刺，裴砚就耐心地替她挑，挑了一碗雪白的鱼肉，推到她面前。

路过洞庭湖，他们遇上了暴雨。被困在客栈里三天，裴砚就教沈知微下棋。沈知微棋艺不精，输了就耍赖，裴砚也不恼，只是笑着让她悔棋。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江南。

杭州的四月，正是最美的时节。

西湖的水，像一块温润的碧玉。苏堤上的柳树，绿得发亮。远处的雷峰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裴砚买的小院，就在西湖边上。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已经种了几株梅花，只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满树的绿叶。

"喜欢吗？"裴砚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

"喜欢是喜欢，"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只是……这院子，是不是太小了？开书院的话，恐怕放不下多少学生。"

裴砚笑了。

"谁说要在这里开书院？"他指了指院子外面，"你看那边。"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院子外面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旁边还有一间废弃的庙宇。

"那间庙宇荒废多年了，我已经买下来了。"裴砚说，"等修整好了，就可以当讲堂。院子给你住，庙宇给学生上课。你觉得怎么样？"

沈知微怔住了。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裴砚……"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什么时候……"

"在路上的时候，"裴砚替她理了理鬓发，"我让阿禾提前送了信，托杭州的知府帮我找的。他说这地方不错，临湖，安静，适合读书。"

沈知微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裴砚轻轻拍着她的背："跟我，不用说谢。"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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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院的名字，是沈知微取的。

叫"春深书院"。

取自"春深似海"四个字。

裴砚说，这个名字好。因为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修整庙宇花了半个月。裴砚亲自监工，从选材到布局，一一过问。沈知微想帮忙，他却不让，只让她坐在旁边喝茶，看着他忙前忙后。

"你一个宰相，怎么干起这些来了？"沈知微忍不住说。

"我现在不是宰相了，"裴砚头也不抬，"我现在是沈院长的夫君，替夫人打理书院，天经地义。"

沈知微失笑，摇了摇头。

半月后，书院修整完毕。

讲堂宽敞明亮，窗明几净。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裴砚说，等秋天来了，满院都是桂花香，学生们读书也香。

书院开张那日，来了很多学生。

有本地人家的孩子，也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穷苦子弟。沈知微一一见了，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想学什么。

裴砚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发光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么爱教书。

因为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就像看着一颗颗种子，在春风里发芽、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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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学生们都散了。

沈知微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手里捧着那对木梳。

裴砚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他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累。今天来了三十多个学生，比我想象的还多。"

"那是自然，"裴砚笑了笑，"沈院长亲自授课，谁不想来？"

沈知微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西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裴砚，"沈知微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裴砚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梳，"我们抛下京城的一切，跑到这江南来。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家族撑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知微，"他轻声说，"你知道吗？在京城的时候，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匕首。因为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会不会有人来杀我。"

沈知微身子一僵，转头看他。

"但这半个月，"裴砚继续说，"我在这里，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稳。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杀我，也没有人会来伤害你。"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

"这里不是冒险，这里是归处。"

沈知微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裴砚，"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爱你。"

裴砚的身子微微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三个字。

五年来，他等过，盼过，甚至绝望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口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他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略微有些咽哑。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轻轻摇曳。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远处西湖的水面上，有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

沈知微靠在裴砚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生，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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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知微起得很早。

她推开窗，看见裴砚正在院子里练剑。

月白色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剑光如雪，身姿如松。

她看了很久，直到裴砚收剑回鞘，转头看见她，朝她笑了笑。

"醒了？"他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细的汗珠，"今日教什么？"

"教《诗经》。"沈知微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裴砚笑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知微红了脸，轻轻推了他一下。

"别闹，学生们要来了。"

裴砚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沈院长去教书，我去给你煮茶。"

沈知微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江南的春天真好，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世俗的流言蜚语。

只有春风，只有湖水，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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