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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悱恻。

细雨如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西湖笼罩在朦胧的烟波之中。春深书院的粉墙黛瓦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黑白分明，院中的桂树虽未开花，叶片却被洗得翠绿欲滴，在雨帘中沙沙作响。

沈知微正坐在讲堂内，教几个年幼的蒙童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软糯的吴侬韵味。

裴砚坐在一旁的窗下，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庄子》，面前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龙井。茶香与雨气交织，氤氲出一室静谧。他偶尔抬眼，目光越过书卷，落在沈知微身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正耐心地纠正一个孩子的读音，眉眼间尽是温柔与耐心，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那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慌乱与仓皇。

裴砚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阿禾去镇上采购了，此刻书院里只有他们几人。

“我去看看。”裴砚起身，替沈知微拢了拢披肩，低声道，“你继续上课。”

他穿过回廊，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那人蓑衣破损，斗笠歪斜，脸上满是泥水，唯有一双眼睛，透着股熟悉的狠厉与疲惫。

裴砚瞳孔微微一缩，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

那人踉跄着跨进门槛，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胡茬的脸。正是裴砚昔日的暗卫统领，影七。

“主……主子。”影七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属下……护不住了。”

裴砚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起来说话。知微在里面授课，莫要惊扰了学生。”

影七站起身，却不敢进屋，只站在屋檐下，任由雨水顺着衣角滴落。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上。

“京城变天了。”影七低声道，“陛下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子监国，但……但大权旁落。”

裴砚接过信函，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谁？”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定国公。”影七咬了咬牙，“定国公联合禁军统领，封锁了宫门，以太子名义矫诏，称您……称您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已下旨全国通缉。”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震耳欲聋。

裴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道朱批的密旨，字迹潦草，显然是皇帝在极度虚弱或慌乱中所写，只有寥寥数语：“裴卿速归，朕命危矣。”

落款处，盖着那方他再熟悉不过的蟠龙印。

“定国公好大的胆子。”裴砚冷笑一声，将信纸凑近泥炉上的火苗。

火舌一卷，那张决定天下局势的密旨瞬间化为灰烬。

“主子，”影七急道，“定国公的人已经追出来了。属下一路引开他们，但恐怕……他们很快就能查到杭州。您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走？”裴砚转过身，透过窗棂的缝隙，看了一眼讲堂内的沈知微。

她正握着那个孩子的手，在纸上描红。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安宁，是他用半生权谋换来的岁月静好。

“我能走到哪里去？”裴砚轻声自语。

若他走了，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到时候，朝廷的鹰犬会踏平这春深书院，沈知微会被冠上逆臣家眷的罪名，受尽屈辱。

他不能走。

“影七。”

“属下在。”

“你即刻启程，回京城。”裴砚从腰间解下一块不起眼的黑玉令牌，塞进影七手中，“去找萧逸。他手里有我当年留下的三万死士兵符，只有他能调动。告诉他，不必勤王，只需……守住边关。”

影七大惊：“主子！若不动用死士，您拿什么跟定国公斗？那是死路一条！”

“死路？”裴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在朝堂摸爬滚打十年，哪天不是走在死路上？只要知微平安，这死路，我也走得。”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那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宰相才有的威压：“去！这是命令！”

影七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

说完，他起身跃入雨幕，瞬间消失在茫茫烟雨中。

裴砚站在门口，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裴砚？”

沈知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是谁来了？怎么走了也不喝口热茶？”

裴砚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杀伐之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

“是一个迷路的行商，讨碗水喝，已经走了。”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尚未干透的袖口上，那里沾了一点黑色的灰烬。她是个聪慧的女子，五年的朝夕相处，她怎会看不出他眼底深藏的风暴？

“裴砚，”她走近一步，握住他冰凉的手，“是不是京城出事了？”

裴砚沉默了片刻，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知微，我想回一趟京城。”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

“是因为陛下？”她问。

“嗯。”裴砚没有瞒她，“他快不行了。我不回去，这大周的江山，就要乱了。”

“乱了……会怎么样？”

“会打仗。”裴砚看着远处的西湖，雨雾中的湖面一片苍茫，“会死人。会像当年北边狼骑南下时一样，生灵涂炭。”

沈知微懂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为了她，卸下了一身铠甲，只想做个闲云野鹤。可当天下苍生再次面临危难，当曾经的君王命悬一线，他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袖手旁观。

这就是裴砚。

这也是她爱的裴砚。

“要去多久？”沈知微轻声问。

“不知道。”裴砚低声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知微，你……”

“我等你。”沈知微打断了他，目光坚定，“你去救你的陛下，守你的江山。我守我们的书院，护我们的家。”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裴砚，记住，我在江南等你。若是赢了，回来给我画眉。若是输了……”

她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若是输了，我就带着学生们把书院搬到更远的地方，让你找不到。”

裴砚眼眶一热，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输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坚定如铁，“为了你，我绝不会输。”

雨渐渐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西湖之上。

裴砚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带阿禾。他只带了一柄剑，一匹马，和一身的风尘。

沈知微站在书院门口，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孤寂而决绝，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江南温柔的烟雨。

她知道，那个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裴砚走了。

回来的，是那个令朝野闻风丧胆的权相裴砚。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他的心，留在了这西湖边，留在了这春深书院。

只要心在，人终会归来。

沈知微转身，走回讲堂。

“先生，裴先生呢？”学生们好奇地问。

沈知微拿起书卷，微笑着看着他们：“裴先生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们继续上课，今日讲《孟子》。”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童声琅琅，穿透了雨后的云层，回荡在江南的上空。

而此时的官道上，一骑绝尘，正向着北方的京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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