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羡慕嫉妒

从慈云观归来后，萧景初便将自己关在二楼客房里，每日只诵读经义，或伏案撰写策论。

楼下大堂里偶尔飘上来的闲言碎语，如蝇嗡耳，他却置若罔闻。他将全部心神沉入春闱备考之中，唯有如此，方不负沈清晏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这日午时，腹中饥鸣难耐，他才不得不下楼用饭。

一碗羊汤，一碟咸菜，一盘蒸饼，便是他简单的果腹之物。他正低头喝着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萧景初眉头微皱，缓缓放下筷子。

紧接着，店小二扯着破锣嗓子喊道：“萧公子！有位娘子寻您！”

他微微一怔。娘子？沈清晏？不对，若是她来此地，楼下早该恭敬地唤“沈小姐”，绝不会如此含糊粗疏。

片刻后，一对年轻夫妇走进客栈。男子一身褐色短褐，裤脚扎紧，满脸风霜之色；女子身着青布衣裙，头裹帕子，双手紧紧捧着一个竹篮。两人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住客，其中一人正是多日不见的程武，只是他面带愁容，全无看戏的轻松神色。

那妇人一眼看见角落里的萧景初，眼圈立刻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公！”

她身边的丈夫也跟着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咚三个响头：“萧公子，您救了俺媳妇的命，俺王老三给您磕头了！”

萧景初忙起身搀扶：“二位快快请起，使不得。”

妇人抬起头，萧景初这才认出，正是前几日在街上从拍花子手中救下的王大嫂。当时她被拍花子拖拽，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如今气色恢复，倒是个眉眼端正的年轻媳妇。

王大嫂泪如雨下，声音哽咽：“若不是恩公那日仗义出手，我这会儿还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指不定已经……听程捕头说，恩公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俺们庄稼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她高举手中的竹篮，掀开盖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红皮鸡蛋，还带着体温。

萧景初忙道：“举手之劳，大嫂不必如此客气。”

客栈掌柜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萧公子，您可瞒得够紧！原来您当街抓了拍花子？这可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啊！这事儿怎么没听您提过？”

萧景初尚未开口，楼梯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同住客栈的举子联袂而下。

“在下赵元朗，湖州人士。”走在最前头的圆脸青年率先拱手，目光在萧景初身上转了转，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萧兄，方才听楼下人议论，说你当街擒住了两个拍花子？可是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将身后几人一一引见：“这位是孙继业孙兄，这位是李修缘李兄，还有这位是陈应远陈兄，都是同科赴考的举子。”

介绍完毕，那孙继业便阴阳怪气地接话道：“赵兄，这还用问？人家夫妇都上门磕头道谢了，自然假不了。倒是萧兄藏得深，这几日同住一处，可从没听你提过半个字。”

这话表面是夸赞，实则暗指萧景初沽名钓誉，故意隐瞒善行以待时机。

萧景初看了孙继业一眼，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孙兄说笑了。那日不过是恰好撞见，举手之劳而已，没什么可宣扬的。”

赵元朗拍手道：“萧兄太谦虚了！这可是见义勇为、为民除害的大好事！”

萧景初见围观者越来越多，不想节外生枝，便道：“这真不是什么大事，两位的心意我领了，请回吧。”

说完，他看向程武，递了个眼色。

程武心领神会，走过来对王老三夫妇说道：“行了，你们的感谢萧公子已经收到了，就赶紧回去吧，别耽误萧公子用饭了。”

王老三夫妇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把鸡蛋留下，这才告辞离去。

萧景初三两下吃完饭，和程武走回他的房间。

身后传来孙继业讥讽的声音：“不过瞎猫碰了死耗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人不服：“他可是沈家小姐的未婚夫，只凭这一点，就羡煞我等。”

“就是。”一片附和声。

回到房中，萧景初关好门，回身坐下。程武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萧公子，案子有进展了，但也卡住了。”

萧景初点头：“说说看。”

程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那日依计放了那两个拍花子，我派了几个最得力的弟兄暗中跟随。两人进了甜水巷一处空宅，待到天黑才出来，连夜出城，直奔城南五十里外一处庄子。进庄之后，至今没有出来。”

“可查了那庄子的底细？”

程武的脸色暗了暗，叹了口气：“查了。庄子的地契挂在城南宋记绸缎庄名下，但宋记绸缎庄的后台老板，是周指挥使的一个族侄。”

“周德安周大人？”萧景初确认了下。

“不错。”

萧景初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程武继续道：“那庄子修得像个铁桶，墙高四五米，墙头上密密麻麻插着碎瓷片，四角有瞭望灯楼，日夜有人值守。墙上一圈还挂着铜铃，稍有风吹草动就响。属下派弟兄趁夜摸过去一次，根本靠不近。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弟兄们蹲了三天，发现有至少三四辆不明马车出入庄子。马车都是遮得严严实实的，进了庄子就没再出来。”

萧景初的眉头越皱越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程捕头打算怎么办？”他问。

“能怎么办？”程武苦笑一声，满脸无奈，“老程也在考虑怎么办？向府尹大人禀报——他若是知道了，必定派人知会周指挥使。届时周指挥使交出几个小喽啰，把案子结了。那些被拐走的女子呢？只怕早就从别处转移出去了，一个也找不回来。”

萧景初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

程武也沉默了，屋内气氛压抑。

过了片刻，程武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萧公子，不怕你笑话。老程不怕死，可是老程也有一大家子人，也不忍见手下这些弟兄丢了饭碗，送了性命，这才厚着脸皮讨个主意。”

萧景初看着程武。这个中年捕头一脸风霜，胡子拉碴，显然这几天没怎么合眼。他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差人，他是真的想把案子办到底，想给那些失踪的女子一个交代。

可是他也怕得罪权贵，怕连累家人。

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萧景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正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汴京城特有的尘土气息，街上的嘈杂声也随之涌入。远处大相国寺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仿佛在敲击着人心。

他在前世受到的教育告诉他——拐卖妇女儿童，是人世间最肮脏、最不可饶恕的罪恶之一。他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程捕头，”他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那庄子具体在什么位置？周围地形如何？你给我画个图，越详细越好。”

程武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道：“萧公子，您——”

“我来想想办法。不过需要你先回去等消息，”萧景初打断他，“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打草惊蛇。”

程武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萧公子，多谢了。”

萧景初扶住他，安慰道：“目前尚无真凭实据，也许那个庄子里并无那些失踪女子。”

程武摇头苦笑，显然是笃定了庄子有问题。

程武走后，萧景初坐回桌前，看着桌上留下的几张粗略地图，陷入了沉思。

庄子的背景是殿前都指挥使周德安。周德安是什么人？手握京城禁军兵权，是从二品的高级武官，权势滔天。他的儿子周瑾——就是那个爱慕沈清晏的周公子。

萧景初指尖轻点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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