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只身潜入

午后的春风还裹着残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

萧景初勒住胯下那匹枣红马，在远处高坡上驻足，看向程武口中那座庄子。

只一眼，他心头便微微一沉。

那庄子比他预想中大得多，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固守的小城堡。外墙以高夯土筑成，外覆青砖，目测不下四五米高。墙头平直地拉成一圈，上面插着一排碎瓷片——瓷片尖朝上，间距不过一掌宽，密密匝匝，不留空隙。日头一照，那些瓷片白森森地泛着冷光。墙头还拉着一圈细绳索，每隔一段便悬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便轻轻作响，稍有触碰，便会惊动庄内。

庄子四角各立一座瞭望灯楼，楼上有人值守，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这哪里像寻常庄子，分明是一座堡垒。

萧景初眯起眼，心中疑窦更生。寻常人家，谁会费这般心思把庄子修成这副模样？

他在马背上观察了半晌，终究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靠近。

距庄子约五里处，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统共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两家客栈、一家车马店和一间酒肆。

萧景初挑了其中一家客栈下马，自称是出游赶考的举子，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身份。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背也有些佝偻。一听是举人老爷，他脸上立刻堆起恭敬，亲自领着萧景初去看房。

等两个伙计退下后，掌柜的又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像是怕墙外有人听见似的，悄悄说道：

“这位公子，小的多句嘴——千万别往东边乱走。那边有座大庄子，姓周，养了好些恶犬，护院一个个凶得很。前阵子有个外乡人不懂规矩，不知死活地往那朱红大门前凑了凑，就被护院撵得鞋都跑丢了，第二天清早才敢回来找鞋。”

萧景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夜晚等到客栈里人都歇息了，萧景初换了身灰色短褐，袖口用布带扎紧，裤脚也塞进了软底鞋里，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装备，悄悄溜出了客栈。

月亮藏云彩在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白光，像笼罩了一层宣纸。四周寂静，只偶尔传来远处村庄里狗叫声。

凭着白天的记忆，和微弱的月光，萧景初一路疾行，摸到了庄子外围。

庄子四角的灯楼上已经亮起了灯笼，灯光把四周照得通透，灯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不是站着不动的那种看守，是真的在巡——萧景初数了一下，墙角一个人，中间一段一个人，走得有规矩，到了位置会停一下，转身，往回走。

墙内传来狗叫。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汪汪汪的，像好几条狗被拴在不同的方向，此起彼伏，叫得人心慌。萧景初仔细听了一会儿，分辨出至少三个方向有狗叫，叫声沉闷，是大狗的动静。

他观察的很仔细。

东南角那盏灯笼挂得最高，照的范围也最大，但有一个死角——正面被墙角的砖柱挡了一部分，照不到墙根东侧一段。

护院的路线，他看了两趟来回，摸出了规律——从西头走到东头大约三十息，停下来张望十息，转身往回走。两拨人在中间碰头时还会聊两句，聊完各自回。所以两个巡墙护院碰头之后错开的那个当口，有大约二十息的时间，东侧墙角是视线死角。

狗叫的方向。三条狗，一条在东角，一条在西南，一条在正北，都不直接冲着南外墙。说明狗被拴在院子内层的桩子上，不是散放的。只要不靠近内院，狗不会直接冲过来。

萧景初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掂了掂分量，然后朝院内远处使劲扔去。

石子在空中划了个弧，越过墙头，落进院子里不知哪个角落，啪嗒一声。

声音不重。

可狗叫立刻转向了那边。

三条狗几乎同时叫起来，冲着石子落地的方向狂吠，叫声一下把四周都填满了。一个护院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走过去，边走边骂："哪来的动静？野猫吧？他娘的，三天两头的，属野猫最烦人。"

萧景初心中有数了，悄悄摸到东南角的围墙外面，从兜里掏出弹弓，搭上石子，对准灯笼。筋兜弹出，石子破空——"啪"的一声轻响，灯笼纸被击中，破了个洞，灯油从破口洒出来，火星子嗤地闪了一下，整盏灯笼就灭了。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重心下沉。

下一刻，他骤然掠出，不是寻常的奔逃，而是踩着墙疾走。鞋底与墙面摩擦，几乎没有声响，仿佛他踩的不是砖石，而是夜色本身。几步之后，冲势将尽，他右足在墙上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

碎瓷片在他脚底半寸处掠过，未及相触。

铃绳悬在那道弧线之上，也未能拦住他。

他像一只被风托起的夜鸟，无声地越过墙头，轻飘飘落入院内。双膝微屈，落地时声音比一片落叶还轻。

落地之后，萧景初没有停留。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疾速奔走，猫着腰，贴紧墙壁。墙根下长着些半人高的杂草和几堆干柴，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方才铃铛响过，护院马上会再来查看。他不能留在这段墙根下。

奔出二十多米，他钻进了一处柴垛后面。

柴垛堆得高，全是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松木的香味。他缩在柴垛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果然，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过来了。

他们走的很慢，灯笼光贴着墙根扫过去，扫过杂草，扫过柴堆，扫过萧景初刚才落地的方向。光从柴垛上掠过去，差一点就照到他的脚尖。

萧景初缩得更紧，手指按住靴筒里的匕首柄，心里默默计算——如果被发现，两个护院，五息之内放倒，然后往马厩方向跑。

一个护院照了照墙根，又听了听狗叫。狗叫声已经恢复原来的节奏——东一条西一条的叫，没有集中冲着一个方向。护院没发现异样，骂道："铃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真他娘的邪门。"

另一个说："风把铃绳吹动了也说不准。今晚风不小。"

"少废话，看着点。我总觉得今晚不对劲。"

"你觉得不对劲？我还觉得不对劲呢。你这人就是疑心病重，天天说不对劲，哪天你说对过？"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灯笼光慢慢淡下去，狗叫声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萧景初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柴垛后闪出来，继续往里走。

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了，但并没有冲着他来。他分辨了一下——狗叫声来自三个方向，都在内院，被一道内墙隔着。这说明狗不是散养的，是拴在固定位置的看门狗，而且关在内院，跟外院之间隔着一道墙。

这样的话，只要他不翻那道内墙，狗就不会直接冲过来。

但巡逻的护院是绕着外院走的，这个避不开。

他顺着墙根往里摸，先经过马厩。马厩很大，一排木棚，里面隐约可见十几匹马，有几匹是普通驮马，温驯地打着响鼻，但最里面几匹黑马骨架高大、鬃毛油亮，一看就是战马的血统。普通庄户人家养不起这种马——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马厩那边亮着灯，有人值班。萧景初远远绕开，贴着柴房的墙壁往中院摸。

一路上，他避开了两拨巡逻护院。

第一拨两个人，提着棍子，边走边聊天。

一个说："今晚灯笼又灭了一盏，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你说是不是有人搞鬼？"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搞什么鬼。风吹的呗。这破庄子靠着野地，风一来呼啦啦的，纸糊的灯笼能不灭？"

"可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你踏实了就不是你了。我说你能不能少想点？越想越心虚。这地方荒郊野外的，大晚上谁会来？鬼来？"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第二拨是三个人，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短刀，脚步很沉很稳，不像前两个那般松散。萧景初隔着柴垛观察了他一会儿——走路时肩膀不晃，落脚时脚跟先着地，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这人是正经当过兵的，不是混日子的老卒。

越往里走，院子的布局越不寻常。

外院看起来像正经大户——宽敞的院子，马厩、柴房、伙房，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可往里走就有一道月洞门，门旁站着小厮，门内又隔出几间小院，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越往里越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倒像藏着什么东西——那种静不是没人，是有人在里面不敢出声。

萧景初闻到一股香气。

浓郁的香味混着脂粉的甜腻味，从几间亮着灯的屋里飘出来。寻常人家点熏香是为了熏屋子、去潮气，可这香味太浓了，浓得不正常，像是专门用来盖住某种难闻的气息——霉味？血腥味？还是人的气息？

他靠近一间偏房。

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太清楚。他把身体贴在墙壁拐角，耳朵几乎贴上了窗棂，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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