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父母之命

傍晚的余晖从窗棂斜斜透进来，将厅堂里染成一片昏黄。

沈清晏刚跨过门槛，便看见父亲沈泽端坐在正堂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母亲沈夫人坐在一侧，手中攥着帕子，嘴唇紧抿。堂上只有烛火哔剥的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去哪了？”

沈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沈清晏敛衽行礼，神色平静：“女儿去了慈云观，为父亲母亲祈福。”

“祈福？”沈泽冷笑一声，“和谁去的？”

沈清晏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与萧家公子同去的。”

“砰！”沈泽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了一跳，溅出几滴茶水，“你还有脸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男子同乘一车，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沈夫人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晏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那萧景初是什么人家？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不过一个穷举子罢了。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母亲对面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慢慢饮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母亲说差了。”

“差在何处？”沈夫人一愣。

“第一，萧景初与女儿自幼便有婚约，此事满京城皆知。婚约未废，女儿与他同乘一车，何来失礼之说？”沈清晏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车中并非只有女儿与萧公子二人，还有清蓉和小珠随行。既有妹妹相伴，又有丫鬟在侧，何来孤男寡女之嫌？”

沈夫人被她一番话说得语塞，半晌才嘟囔道：“婚约……婚约不是已经退了么？”

沈清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父亲：“退婚？敢问父亲，退婚文书可曾交付萧家长辈？三媒六证可曾到场？婚书可曾销毁？”

沈泽的脸色微微一变。

“都没有吧？”沈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萧家虽然没落，萧景初的族中长辈尚在霸州。按大宋律例，退婚需双方长辈在场，三媒六证具齐，方为有效。萧景初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登门退亲，本就不合规矩。父亲在礼部任职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些吧？”

沈泽被女儿拿话堵住，脸色阵青阵白。他深吸一口气，换了副面孔：“退婚之事暂且不提。晏儿，你要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你的婚事，终究要由为父做主。”

“父亲说得是。”沈清晏微微颔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确实是礼法正道。但父亲可曾想过另一桩事？”

“何事？”

“父亲在礼部任职，主管的便是礼仪教化。若父亲背弃亡友之约，撕毁昔日婚书，朝中同僚会如何看待？”沈清晏的目光逼视过去，“御史台的言官们，最喜欢弹劾的便是背信弃义之辈。父亲在礼部做了五年郎中，难道甘心因为一桩婚事，坏了半生清名？”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泽头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沈清晏继续说道：“萧家当年对父亲多有帮助，才有了这门亲事。如今萧家没落了，父亲便要悔婚，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趋炎附势？嫌贫爱富？父亲在礼部为官，最重的便是名声二字。女儿斗胆请问，这样值得吗？”

沈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确实顾忌名声。在礼部这样的清流衙门，名声就是官位的根基。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娘，我回来了！”

沈文渊掀帘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脸颊微红。他与周瑾几人商议了许久如何对付萧景初的事，此时心情颇好。但一进门，看见厅中气氛不对，妹妹又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便明白了几分。

“大哥回来了。”沈清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沈文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醒酒汤灌了几口，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妹妹，忽然哼了一声：“又是因为萧景初的事？”

沈夫人像见了救星：“文渊，你快劝劝你妹妹。她今日竟然和那个萧景初同乘一车去慈云观，成何体统！”

沈文渊放下汤碗，皱起眉头：“清晏，不是大哥说你。那个萧景初有什么好？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满京城谁不知道萧家早就败了？他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个八九品小官起步，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你再看看人家周瑾。殿前都指挥使的独子，周家祖上三代为将，他爹手掌三万禁军。周瑾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若是嫁进周家……”

“大哥，”沈清晏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要把我嫁给周家，还是要把自己塞进周家的门路里去？”

沈文渊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晏站起身，目光从父亲、母亲、兄长脸上一一扫过，“我只是看明白了。父亲嫌萧家穷，母亲嫌萧家没依靠，大哥嫌萧景初不能给你铺路。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说到底，不过是嫌弃萧家没有利用价值罢了。”

“放肆！”沈泽猛地站起来。

沈清晏不退反进，直视父亲的眼睛：“女儿说错了吗？若萧家还是从前的萧家，父亲还会退亲吗？若是周家一无是处，大哥还会劝我嫁给周瑾吗？”

厅中一片死寂。

沈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妹妹的话像刀子一样，把他心里那点算计全剖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你……你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怎的如此不害臊！”

“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可害臊的？”沈清晏冷笑，“倒是大哥，今日又与周瑾喝酒去了吧？他许了你什么？推荐你去殿前司做个虞候？还是在周指挥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沈文渊面色大变——

一直沉默的沈清蓉忽然开口，脆生生地道：“我觉得姐姐说得对。萧公子虽然家道中落，但人品端正，文武双全。今日在慈云观，姐姐还求了一支上上签呢。”

“你小孩子懂什么！”沈夫人瞪了小女儿一眼。

“我怎么不懂了？”沈清蓉嘟起嘴，“周家那个公子，整天斗鸡遛狗的，出入烟花之地，不是什么好人。萧公子就不一样，他……”

“够了！”沈泽一挥手，打断了小女儿的话。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儿方才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他沈泽在礼部为官，最看重的便是名声。若真因为悔婚坏了清誉，得不偿失。

再者……萧景初虽然家道中落，但毕竟是通过了乡试的举人。若今年春闱中了进士，倒也不算辱没门楣。若是没中……

沈泽心中盘算片刻，放缓了语气：“晏儿，你说的为父都记下了。萧家的婚约，为父可以暂且不动。”

沈清晏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还有下文。

果然，沈泽话锋一转：“不过，春闱在即，一切等放榜之后再说。若萧景初中了进士，婚约照旧，为父绝不再提退婚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但若他不中……晏儿，那就是天意了。到时候，你也莫要再执拗。”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行了一礼：“女儿记下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沈泽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沈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沈泽一个眼神制止了。沈文渊阴沉着脸，起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晏，目光中带着几分恼恨。

沈清晏没有理会他，拉着妹妹沈清蓉的手，往后院走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将姐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沈清蓉轻声问，“姐夫一定能中进士吧？”

沈清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会中的。”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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