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阴谋诡计

周瑾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他只想着搬开萧景初这块绊脚石，路便通了。却忘了沈清晏不是那些任人摆布的寻常闺秀。

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这时，杨修文开口了：“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他。

“沈兄是沈家大公子，也是沈小姐的亲哥哥。”杨修文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玩味，“你最了解她。你觉得，什么东西最能打动沈小姐？或者说，什么东西最能让她对萧景初失望？”

沈文渊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汴河上传来一阵悠扬笛声，不知是哪艘画舫上的乐师即兴吹奏。

良久，他才缓缓道：“清晏最看重的，是品性。”

“品性？”周瑾嗤笑，“那小子品性有什么问题？”

“这谁知道。”钱观接话，“他到京城不久，咱们又与他并无往来。”

杨修文缓缓点头，嘴角笑意更深：“这个好办。品性若无问题，便造出问题来。”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比如，让他显得薄情寡义。或者，让他显得贪财好色。再或者，让他显得……配不上沈小姐。”

雅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比先前更久。窗外笛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汴河水声在低低流淌。

孟明远缓缓点头：“杨兄此言，大善。”

周瑾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咧嘴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直接动萧景初，而是动他在沈小姐心中的样子？”

“可以。”沈文渊的声音忽然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与其让清晏恨我们，不如让她自己看清萧景初的‘真面目’。到那时，即便我们不动手，她也会主动疏远那厮。”

钱观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一下：“妙啊！这样我们不用担风险，还能让沈小姐心甘情愿离开萧景初！”

周瑾终于彻底明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那就找几个漂亮姑娘，让那小子沾上！沈小姐知道了，定然气得要死！”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看见沈清晏哭着跑回家，求父亲退婚。

孟明远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周兄这主意，不是不行，只是太粗浅。沈小姐并非见男子沾花惹草便哭闹的寻常女子，以她的聪慧，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节。”

“那怎么办？”周瑾不耐烦。

孟明远没有答，又看向沈文渊：“沈兄，你继续说。”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扇锈死的门被缓缓推开。他知道即将说出口的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些话一旦落地，会酿成怎样的后果。可他无路可退——沈家的利益、父亲的仕途、他自己的前程，都系于此。

他咬了咬牙，声音更低：“我妹妹最敬重忠孝节义之人，最厌恶背信弃义之徒。萧景初与她有婚约在身，若让人看见他与别的女子……”

他没有说完，意思却已再明白不过。

周瑾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跳动着兴奋的火苗：“你是说，让他去偷腥？”

“不是真让他寻花问柳。”沈文渊摇头，“而是造出假象，让清晏以为他心猿意马。”

孟明远抚掌而笑：“妙！此计当真妙极。”他压低声音，“只需寻一名姿容出众的女子，精心设计几场‘偶遇’，叫旁人瞧见萧景初与她拉拉扯扯。待时机成熟，再请沈小姐‘无意’撞破一个最难堪的场面。届时，任凭他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这沾花惹草的嫌疑。”

钱观皱眉：“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女子？比沈小姐还出色的，可不好寻。”

“也不是没有。”杨修文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盖，“樊楼里不就有一位？”

“你是说……师师姑娘？”钱观瞪大眼，满脸怀疑，“你能请动她？”

杨修文被茶呛了一下，咳嗽两声，干笑道：“这等事，自然要劳烦周兄出马。”

周瑾面色一僵，讪讪道：“我与师师姑娘不过数面之缘，实在没有把握。”

“樊楼佳丽如云，何必非要师师姑娘。”孟明远摆手，唇角勾起轻蔑笑意，“萧景初不过边地来的举子，见过几个美人？随便寻一位红倌人，对付他便绰绰有余。”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眼中皆浮起一层算计得逞的阴翳，仿佛已见萧景初身败名裂之状。

杨修文却仍不满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慢条斯理道："除此之外，还要从另一处下手。"

周瑾眉头一皱："哪一处？"

"萧景初不过一介穷书生，无非多读了几卷书，在乡野间博得些虚名罢了。"杨修文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便从才学上动手，让他连这点遮羞布也保不住。"

"怎么动？"钱观追问。

"再过几日，汴京有个诗会。"杨修文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届时京中才子佳人、士子名流都会到场。萧景初既是应试举子，这等扬名立万的机会，他必然不会错过。"

“你的意思是，在诗会上让他出丑？”周瑾眼睛一亮。

“不错。”杨修文点头，“他来自霸州边地，能有多大才学？届时寻几个诗词高手，当众向他邀诗。他若做不出，或做得拙劣，岂不贻笑大方？到那时，沈小姐亲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在全城士子面前颜面扫地，心里会怎么想？”

孟明远嘴角微扬：“这个主意不错。沈兄，你觉得呢？”

沈文渊想了想：“萧景初的深浅，我大体知道，应当能让他出丑。”

钱观插话：“万一他脸皮厚，不当回事呢？”

“钱兄提醒得是。”孟明远一拍大腿，“我还有个主意。”

“什么？”

“诗会上不止有诗词，还有策论。”孟明远放下茶碗，眼中闪过精明，“我听说今年诗会请了国子监几位学官做评判。若在策论环节问萧景初几个刁钻问题，让他答不上来，或前后矛盾……”

“孟兄这个主意好。”钱观附和。

孟明远微微一笑：“咱们再在题目上做手脚，问些霸州边防、军政民生之事。他既来自霸州，按理该了如指掌。若答不上来，岂不正说明他不过草包，连家乡事务都弄不清楚？”

“妙！”周瑾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妙！”

杨修文也点头：“诗做得不好，尚可说是才疏学浅。可连家乡边防都不清楚，便是既无才学，又不关心桑梓，品性也有问题。”

周瑾越听越高兴，原本阴沉的脸此刻红光满面，忍不住仰头大笑：“好！好！就这么办！杨兄、孟兄足智多谋，沈兄也深明大义！等事成之后，我周瑾绝不忘了诸位的好处！到时候，我请各位在聚香楼连摆三日宴席！”

笑声在雅室里回荡，良久才渐渐平息。

沈文渊沉默片刻，似在犹豫，终究还是开口：“说起来，家父在礼部郎中的位置上待得也够久了。周兄你看……”

“只要两家亲事能成，一切好说。”周瑾大手一挥，答得痛快。

沈文渊又道：“国子监结业后，在下想去户部做事。”

周瑾正要答应，孟明远端起茶盏挡住嘴唇，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这两个条件，在座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钱观和杨修文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羡慕，又掺着几分嫉妒——谁让他们没有个才貌双全的妹妹呢？

孟明远没有作声，心里却在冷笑。

周瑾答应得痛快，可周德安虽是殿前都指挥使，位高权重，终究是禁军将领。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吏部、礼部的人事任免上去。若真干涉朝廷官职安排，被御史台盯上，参一个“武将干政”，官家会怎么想？禁军都指挥使本就手握重兵，若再结交文官、安插亲信，这汴京城的天怕是要变色。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管出主意，不管收拾烂摊子。周瑾要犯傻，由他去。

沈文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苦得他皱了眉。可心里某种更苦涩的东西，反而被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盏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对不起妹妹。他比谁都清楚清晏的心意，也比谁都清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办法。

父亲在礼部郎中任上已待了五年，五年未能升迁。父亲年过四十，仍困在五品官职上蹉跎，再这样下去，若无外力相助，仕途基本到头。

而周家是什么人家？殿前都指挥使，从二品大员，手握禁军，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若能同周家结亲，父亲的仕途便有了着落，自己也能借这股东风往上走一步。

至于萧景初——

沈文渊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破落户，确实配不上清晏。他什么都没有，功名没有，家产没有，连父母也没有。妹妹嫁给他，只会跟着受穷。他这样做，是为了妹妹好。

他睁开眼睛。

雅室里的密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暮色四合，画舫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汴河水面上，像无数不肯沉没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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