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劳永逸

聚香楼最深处，有一间雅室，门楣上悬着“听雨轩”三字匾额。

平日想订到这间房，非得提前半月打点，还得看掌柜的脸色。可今日，掌柜亲自引路，连价钱二字都不敢提。

只因今日做东的人，姓周。

雅室中设了五张紫檀太师椅，正中一张酸枝木雕花圆桌，桌上菜肴精致，酒壶里盛着朝露新酿，茶盏却已续了三巡。菜无人动，酒无人饮，只有茶水的热气一缕缕散尽。

周瑾坐在上首，背倚雕花窗棂。夕阳自窗棂缝隙间漏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却遮不住眉宇间的戾气。

“兄弟这件事，还请几位多费心。”他环视一圈，目光像钝刀，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刮过。

孟明远坐在周瑾左手第一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拨了拨浮沫，低头抿了一口。

“周兄的事，便是大家的事，咱们一直都很上心。”

今日官道上的“英雄救美”，就是他出的主意。只是谁也没料到萧景初身手不弱，周瑾一番做作，反倒成了笑话。

周瑾冷哼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赔尽小心，伏低做小，却连沈清晏一面都未见到，闭门羹吃了三回。他周瑾是谁？殿前都指挥使周德安之子，在禁军大营里横着走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的目光先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沈文渊坐在那里，身子微微佝偻，双手捧着茶盏，却不喝。他是沈清晏的嫡亲兄长，也是在场唯一能名正言顺插手沈家婚事的人。可偏偏这位沈大公子，在外头能吹得天花乱坠，回到自家妹妹面前，却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周瑾心里瞧不起他，却又不得不倚仗他。

“我就直说了。”周瑾盯着沈文渊，一字一顿，“沈兄，给个准话。令尊到底怎么想？”

沈文渊抬起头，脸上堆满无奈。

“周兄，”他苦笑道，“家父的意思早就摆在那里。奈何清晏一根筋，死守着婚约不肯退，谁也没法子。”

“你是她大哥！”周瑾声音猛地拔高，“还管不得她？”

沈文渊嘴里发苦。别说他，便是父母如今也拿妹妹没有办法。

“周兄急什么。”沈文渊强作镇定，“再等些日子，待春闱放榜，萧景初若落第，自然没脸再留在京城。届时他灰溜溜回霸州去，婚事便也散了。”

“若是他榜上有名呢？”

“这点周兄放心。”沈文渊斩钉截铁，“萧景初那点水平，绝无可能。”

这话他说得极有底气。当日沈父考校萧景初，他全程在旁，亲眼见过对方的狼狈。若那样的才学也能上榜，他沈文渊早该中了状元。

“沈小姐也同意退亲？”周瑾紧追不舍。

沈文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雅室里静了一瞬。

他沉默良久，没有答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别说萧景初春闱落榜，便是那人功名全无、身无分文、沦落街头，沈清晏也不会退亲。

周瑾看他神色，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原本勉强维持的风度霎时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猛地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洇湿了织金桌布。

“能不能让那小子消失？”

声音不高，甚至刻意压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众人耳中。

听雨轩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汴河桨声。

钱观最先坐不住。他是户部郎中钱永昌的次子，平日里跟着周瑾吃酒听曲、斗鸡走狗，总是冲在最前。可此刻，他端茶的手微微一抖，瓷盖碰着盏沿，发出细碎脆响。

“周兄的意思是……”他咽了口唾沫。

周瑾冷笑。夕阳照在他侧脸上，半边映得通红，半边沉入阴影，竟有几分可怖。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抬手往窗外一指，像在指一个看不见的靶子，“一劳永逸。人没了，婚约自然作废，沈小姐也就……”

他没有说完，但谁都听懂了。

孟明远放下茶盏。

动作很轻，盏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却极清晰，像石子落入静水。

“周兄，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周瑾猛地转头瞪他。

孟明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在座六人中，只有他敢这样直视周瑾而不露怯。他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走的是清流路子，并不畏惧周家权势。他之所以与这些人往来，更多是心有不甘，看萧景初不顺眼罢了。

“春闱将近。”孟明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间考生若出任何差池，朝廷必追查到底。科场命案，自本朝开国以来便是重案。真宗朝时，贡院外一名举子被人打断腿，惊动刑部、礼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最后牵连三十余人下狱。”

他顿了顿，看向周瑾：“周兄想想，令尊身为殿前都指挥使，掌禁军宿卫，若卷入科场命案，官家会怎么想？”

周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张原本涨红的脸，血色尽褪，变得铁青。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孟明远说得没错。春闱期间考生出事，是捅破天的案子。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哪一司都不好应付。更致命的是，他父亲手握禁军，官家最忌武将干政。若真被扯进这种事里，周家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全身而退。

周瑾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以后呢？”他咬牙，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等会试考完，放榜之后，总能放开手脚了吧？”

这一次，无人立刻回答。

钱观端起茶盏假装饮茶，眼神却不断瞟向沈文渊。杨修文低头拨弄腰间羊脂玉佩，似在辨认上面的纹路。孟明远望向窗外，汴河画舫随波轻摇，船上传来断续歌声。

周瑾顺着钱观的目光，落在沈文渊身上。

“沈兄，你怎么看？”

沈文渊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面上的织金纹路，许久才缓缓开口。

“春闱放榜后，萧景初多半不会留在京城。况且，他终究是我父亲故交之子。”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当年萧伯父与家父交厚，两家才定下婚约。他若真出了事，家父如何向九泉之下的萧伯父交代？”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瑾：“所以，别下太重的手。”

众人脸上都浮起鄙夷。

周瑾更是冷笑。

他最烦沈文渊这副模样。心里明明瞧不起萧景初那个破落户，恨不能一脚把人踢回霸州，好解除两家婚约，偏还要摆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架子。仿佛在说：我默许你们动手，可我沈文渊手上不沾血。

虚伪。彻头彻尾的虚伪。

“沈兄真是情深义重。”周瑾阴阳怪气，“可惜令妹不这么想。据我所知，沈小姐对萧景初死心塌地，今日还去了慈云观为他祈福，求了一支上上签。”

沈文渊脸色微变。

今日妹妹去慈云观他是知道的，也是他把妹妹的行踪告诉周瑾的。

他可是知道——两日前，妹妹带着丫鬟小珠一早出城，去了慈云观，在三清祖师殿前求了一支文昌灵运签。

想不到今日还是为了那个破落户。

沈文渊心中五味杂陈。从小到大，妹妹何曾为他这个哥哥求过一支签、拜过一炷香？

“清晏性子倔。”他叹了口气，无奈是真，“认准一个人，便不肯放手。我劝过多次，她都不听。”

孟明远忽然道：“依我看，就算萧景初退了亲，沈小姐也未必愿意嫁周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准确浇在周瑾头顶。

周瑾猛地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什么意思？”

孟明远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沈小姐性情坚毅，满京城都知道。她未及笄便敢当着长辈面宣称身有婚约，说此生只认萧公子一人。这样的性子，若知道我们暗中对付萧景初，她会记恨谁？”

折扇轻轻一点，指向周瑾：“她最可能记恨周兄。届时即便沈家点头，沈小姐心里怀着怨、藏着仇，周兄娶回去一个日日冷面相对的妻子，又有什么意思？总不能把人锁在后院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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