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兄台留步

马车里。

沈清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个周瑾真是无聊，就爱玩这种小把戏。”

萧景初想起方才那位周公子出场时拉风的样子，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沈清晏无奈地解释道：“周瑾是殿前都指挥使周德安大人的公子。”她顿了顿，似有迟疑，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周家去年曾遣媒人上门，向沈家求过亲。”

萧景初顿时恍然。他想起客栈里那位举子说过的话——周公子文武双全，对沈小姐一往情深，两人才是最般配。

原来这就是那位情敌，难怪沈清晏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违心地夸道：“那位周公子相貌堂堂，家世又不凡，确实……”

话未说完，沈清晏一个眼神扫了过来，清亮如秋水，却带着几分薄怒。

“萧公子也喜欢无聊？”

萧景初立刻闭嘴，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沈清蓉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着萧景初，忽然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姐夫，你是不是练过？”

“清蓉！”沈清晏脸颊微红，却没有纠正妹妹这个称呼，只是那双妙目也落到了萧景初脸上，似在等他回答。

萧景初干笑两声，摆手道：“霸州那地方，民风彪悍，三岁小儿也会几手拳脚。我这点粗浅功夫，算不得什么。”

“哼，三岁小儿？”沈清蓉嗤了一声，“姐夫糊弄谁呢。方才那泼皮从背后一棍扫来，你头都没回，侧身避过，反手擒拿，一气呵成。我瞧着比咱们府上看家护院的武师还利索些。”

“清蓉。”沈清晏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萧公子说三岁小儿会拳脚，那就是三岁小儿会拳脚。你较什么真。”

沈清蓉被姐姐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朝萧景初吐了吐舌头，乖乖不再追问。

萧景初如释重负。可目光不经意触及沈清晏那双清亮的眼眸，心下竟没来由地一慌。四目相对间，他在那份清澈的逼视下渐觉气馁，索性阖上双目，装作闭目养神。

他倒不后悔方才出手。那几个泼皮污言秽语，辱及女子，更辱及他的媳妇。他若还能忍气吞声，还算什么男人？至于刻意隐藏实力、等着日后装杯——他没那个心思，也不需要。

...

官道上，沈家马车离去不久，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

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四五匹骏马转眼间便到了跟前，马上之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沈清晏的哥哥沈文渊赫然在列。

一个青年甩镫下马，走向垂头丧气的周瑾。

“周兄，什么情况？”

周瑾指了指一旁的几个泼皮，没好气的说道：“问问你找的人。”

领头的泼皮捂着腮帮子，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孟……孟公子，那小子……那小子是个练家子，咱们兄弟几个不是对手……”

青年面色一沉，“你们七八个人，打一个书生，你跟我说不是对手？”

“孟公子明鉴！”泼皮慌忙解释道，“那小子绝非寻常书生！他出手快得很，我手下一个兄弟还没来得及挥棍，便被他一脚踢飞了三丈远！还有一个从背后偷袭，他头都没回，跟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侧身一让，反手一别，喀嚓一声，胳膊就卸了！”

“放屁！”另一个青年公子走了过来，一脸不屑，“一个文弱书生能有这本事？你们该不会是在半路上偷奸耍滑，根本没去拦车吧？”

“杨公子冤枉啊！”泼皮指着自己肿了半边的脸，“您看看，这还能是假的？我牛老三在城南混了十来年，什么时候出工不出力过？”

青年凑近看了看，确实青紫一片，不像是假的。

“你把经过详细说来。”他沉声道。

牛老三不敢怠慢，从马车停下、萧景初下车交涉，到动起手来、自己手下如何被逐一打翻，全都说了一遍。

“那小子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可一动手，全变了。他使的拳脚杂得很，像是军中搏杀的路子，又掺了些江湖手段……”牛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孟公子，小的斗胆说一句——这人绝不简单。”

青年沉默了。

官道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泼皮压抑的**声。

“知道了。”青年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手丢在地上，“拿着，去治伤。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

“不敢不敢！”牛老三连忙捡起银子，连磕了几个头，“小的们今天哪儿都没去过，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泼皮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位周公子，姓周名瑾，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其父是殿前都指挥使周德安大人。身旁那位青年，则是翰林院大学士孟大人的次子孟明远。其余两个——杨修文、钱观，也都是京中权贵之后。他们和沈文渊一起，与周、孟二人素来交好。

今日之事便是孟明远的主意——找几个泼皮拦路生事，找个借口把萧景初痛打一顿，然后周瑾华丽登场，英雄救美。两相对比之下，沈清晏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哪知道——

杨修文摇着折扇走上前来，“周兄，看来这位萧公子，不简单啊。”

周瑾脸色铁青，冷哼一声，"霸州那穷乡僻壤出来的，能有多大本事？不过是碰上了几个废物罢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几个泼皮虽不成气候，一个书生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收拾干净。

孟明远站在一旁，脸色比周瑾更难看。计策落空，让他脸面尽失。

"几位兄弟，"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细细商议。总能让周兄达成心愿。"

几人纷纷响应，先后上马，向京城疾驰而去。

...

萧景初回到客栈，正迎上掌柜意味不明的神色。

客栈大堂里，或坐或站十多个举子，似乎专门等他回来。萧景初目不斜视，抬脚便要往楼上走。

“兄台留步。”先前那圆脸青年忽然出声。

萧景初回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今早那位姑娘，可是沈府之人？”圆脸青年盯着他问。

萧景初微顿，明白他说的是小珠。

“可是沈家小姐的丫鬟？”另一人紧跟着追问。

“是又如何？”萧景初反问。

“兄台可是姓萧？来自霸州？”

“不错。”萧景初神色平静，“在下萧景初，霸州人士，家族没落，父母双亡。”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楼上走。

身后一片死寂。

片刻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不就是沈家小姐那个未婚夫？”

大堂里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初脚步未停，只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

“真是他……”

“竟敢当面对质，这脸皮……”

“沈家小姐怎会看上这种人？”

萧景初推开房门，反手关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市。汴京的繁华尽收眼底——酒旗招展，车马如流，行人如织。这座城太热闹了，热闹到容不下一个来自边塞的穷酸。

楼下大堂里，举子们仍未散去。

“诸位兄台，”方巾举子压低声音，“此事蹊跷。沈家小姐何等人物，怎会真的与这等人有婚约？莫不是以讹传讹？”

“可那丫鬟确是沈府之人，他又不否认……”

“就算真有婚约，沈大人会认吗？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岂会容忍女儿嫁给一个破落户？”

圆脸青年冷哼一声：“依我看，沈小姐亲自回绝汝南伯府，说什么‘婚约既定，不敢违’，恐怕只是托词。她那样的人，怎会甘心委身于一个乡下穷酸？”

众人纷纷点头。

“说得是。沈小姐定是另有打算，或许……或许那婚约早已退了，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对，定是如此！”

议论声渐渐转为笃定，仿佛只要他们这样说，事实便真是如此。

角落里，那瘦高个却沉默不语。他望着楼梯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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