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厚重的帷幔之外。

沈清禾趴在明黄色的龙榻上，左腿的裤管已被剪开，露出了那条狰狞扭曲的伤腿。断骨处虽然接好了，但因这几日在辛者库的劳作与受寒，伤口早已红肿溃烂，渗出的血水混着脓液，触目惊心。

萧景珩坐在榻边，手中捏着一只白玉药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忍着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滚烫的伤口，沈清禾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萧景珩的手顿了顿。

看着那蜿蜒如蜈蚣般的伤疤，以及周围青紫的淤痕，脑海中忽然炸开无数细碎的画面——

漫天风雪中，一双冻得青紫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阴暗的地牢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带毒的一鞭；

还有那日刑场上，她绝望的嘶吼：“萧景珩，若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你！”

头痛欲裂。

萧景珩猛地闭上眼，手中的药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玉四溅。

“为什么……”他低喘着，额角青筋暴起，“为什么朕看到这些伤，心会这么痛？”

沈清禾忍着痛，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陛下……许是罪婢的伤……太丑陋了。”

“丑陋？”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情绪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剧烈拉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沈清禾那张涂满劣质胭脂的脸上。他伸手，粗暴地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脂粉。

原本清丽绝俗的面容显露出来，虽然憔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这张脸……

这张脸，怎么和那个huoguo殃民的妖后……如此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

脑海中，一段被封锁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

那是皇后“死”的那一日。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中，意识模糊间，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萧景珩，你的江山，我要了。你的命，我也要了。”

“是你……”

萧景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杀意如潮水般涌出。

他猛地掐住沈清禾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榻上，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你杀了她……对不对？”

他咬牙切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你是那个妖妇的同党！你这张脸……就是为了来恶心朕的吗？”

沈清禾呼吸困难，脸色瞬间涨红。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痛苦，心像是被万箭穿过。

原来，在他残留的记忆里，她是那个杀人的凶手。

原来，他恨她，恨到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咳咳……陛下……”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角滑落一滴泪，“若我是凶手……为何……不杀了你？”

萧景珩一怔。

是啊，若她是凶手，方才在辛者库，在舞殿，她有无数次机会杀他，可她没有。

但他脑海中的声音在咆哮：*她是妖女！她最擅长蛊惑人心！*

“因为你想要朕的江山……你想要慢慢折磨朕！”萧景珩吼道，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他松开手，沈清禾跌回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上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

萧景珩看着那指印，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想要离开，却又在迈出一步后停住。

他不能让她走。

这个女人在他身边，虽然让他恨，让他痛，却莫名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仿佛只要她在视线范围内，那种蚀骨的孤独感就会减轻几分。

“传旨。”

萧景珩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此人身份存疑，暂押养心殿偏殿，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陛下？”福伯在门外惊疑不定。

“还有，”萧景珩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榻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让她睡在偏殿。朕要亲自审问，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阴谋。”

沈清禾蜷缩在龙榻一角，听着这道看似囚禁、实则保护的旨意，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知道，他失忆了，他恨她。

但他骨子里的爱，却在拼命抵抗着那份虚假的记忆，不让他伤害她。

“萧景珩……”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绝不放手。”

夜深了。

萧景珩并没有去偏殿审问，而是坐在正殿的软榻上，一夜未眠。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沈清禾身上搜出来的、沾了血的旧帕子，那是他在辛者库时顺手拿走的。

帕子上，那朵寒梅的香气，竟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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