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

宫宴如昼。

太极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殿内燃着西域进贡的暖香，却驱不散沈清禾骨子里的寒意。

她穿着一身粗劣的舞姬红裙，那是辛者库淘汰下来的旧衣，袖口还带着霉斑。她的脸上被抹了两坨刺眼的胭脂，遮住了原本的清丽，只显得滑稽而卑微。

“听说这舞姬是辛者库那边挑出来的，腿还是瘸的，陛下怎么准她上来献丑？”

“嘘，听说是为了博陛下一笑，特意安排的‘折腿舞’，讽刺那沈家女不知好歹呢。”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针扎般刺耳。沈清禾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龙椅之上，萧景珩一身明黄龙袍，神情慵懒地倚在软垫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最终停留在沈清禾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怜惜，只有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开始吧。”他淡淡开口。

鼓声骤起，急促如雷。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腿的剧痛，起身旋转。

每一步踏出，断骨处便传来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但她不敢停，也不敢露出痛苦的神色，只能拼命地笑，拼命地舞。

她跳的是《惊鸿舞》。

那是当年她在沈家花园，第一次跳给他看的舞。那时候，他坐在亭中抚琴，她舞于花下，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可如今，琴声已断，故人陌路。

旋转，跳跃，下腰。

沈清禾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萧景珩，正温柔地看着她，伸手接住力竭倒下的她。

“陛下……”

她喃喃低语，脚下的步子却是一个踉跄。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是伤口崩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袭遍全身，沈清禾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歪，向着坚硬的金砖地面重重摔去。

完了。

若是摔在地上，这条腿怕是彻底废了。

就在她闭眼等死之际，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忽然从龙椅上掠下，快如闪电。

“小心！”

萧景珩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揽住沈清禾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地接在怀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满殿的丝竹声戛然而止，群臣惊恐地跪了一地。

沈清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景珩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错愕的脸。

他身上的龙涎香钻入鼻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陛下……”沈清禾颤抖着想要推开他，“罪婢……罪婢脏了您的龙袍……”

萧景珩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在那粗糙的舞裙下，一抹殷红正顺着她的左腿缓缓渗出，染红了金砖。

那是血。

“你的腿……”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发颤，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雪地里，一个女子背着他艰难前行，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红梅。

“清禾……？”

他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沈清禾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夺眶而出。

他记起来了？

“陛下！”

一旁的太监总管福伯见状，连忙冲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这只是个卑贱的舞姬，莫要污了您的手！来人，快把这不知死活的奴婢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沈清禾从萧景珩怀中拽开。

“别碰她！”

萧景珩猛地回神，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谁准你们动她的！”

他怒吼一声，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宛如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

群臣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萧景珩看着跌坐在地、满脸泪痕的沈清禾，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控，只知道，看到别人碰她，他会心痛，会发疯。

“传太医！”

他大步走过去，不顾沈清禾满身的尘土与血污，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陛下，这不合礼数……”福伯还在劝阻。

“朕就是礼数！”

萧景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着沈清禾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今日谁敢多嘴半句，杀无赦！”

沈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凄然的笑。

这一摔，终究还是……惊了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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