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宠

养心殿的偏殿，虽名为偏殿，陈设却极尽奢华，只是四扇窗户皆被封死，只留一扇透气的小窗，活像一座金丝笼。

沈清禾在榻上昏睡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萧景珩没有踏进一步，却每隔半个时辰便遣人来问一次“那罪奴醒了没”。

第三日清晨，沈清禾终于醒来。她刚想起身，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有旨，罪奴沈氏，既已醒来，便速速去正殿伺候笔墨。”

伺候笔墨？

她如今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如何伺候？

沈清禾苦笑一声，撑着身子挪下床。没有宫人搀扶，她只能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挪地蹭向正殿。每走一步，冷汗便湿透一层衣衫。

正殿内，萧景珩正批阅奏折。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便见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她的额头上全是虚汗，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景珩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紧，心头莫名一刺。

但他很快压下那股异样，冷哼一声：“既然来了，还不过来磨墨？难道要朕请你？”

沈清禾咬了咬牙，拖着腿走到御案前。

案几很高，她站着刚好，可若要磨墨，便需弯腰。

她忍着剧痛，缓缓弯下腰，右手执墨，左手撑着案沿。

“太慢了。”萧景珩挑剔地看着砚台里浓淡不一的墨汁，随手将一本奏折扔在她脚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沈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沈清禾身子一僵。

他果然……还是想起来了些，却又恨极了她。

“是，罪婢笨拙。”她低声应道，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笨拙？”萧景珩忽然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嘲讽，“当年你在朕面前装得那般深情，连命都可以不要，如今不过让你磨个墨，你就这般不情不愿？”

沈清禾手一抖，墨汁溅了几滴在明黄的桌布上，如黑色的泪痕。

“看来是朕对你太宽容了。”

萧景珩眸色一沉，忽然抬脚，狠狠踢翻了旁边的红木圆凳。

“既然站不稳，那就跪着磨！”

“砰”的一声巨响，圆凳砸在沈清禾脚边，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小腿。

福伯在门口吓得浑身一哆嗦，想劝却又不敢。

沈清禾看着那碎裂的凳子，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他自己。

她缓缓屈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入骨髓。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透明，却依旧倔强地伸出手，继续磨墨。

一圈，两圈。

墨香弥漫，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萧景珩坐回龙椅，目光死死盯着她。

他以为看到她受苦，自己会快意。可为什么，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额角滚落的冷汗，他的心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停下。”他烦躁地开口。

沈清禾动作一顿，以为他又要发作，连忙道：“陛下，墨已磨好……”

“朕让你停下！”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墨锭。

“哗啦——”

砚台翻倒，墨汁泼洒而出，溅了沈清禾一身一脸。她瞬间变成了一只黑漆漆的丑小鸭，狼狈不堪。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萧景珩指着她，声音颤抖，不知是怒是悲，“像个乞丐一样跪在朕面前，这就是你所谓的赎罪？沈清禾，你真是让朕恶心！”

沈清禾低着头，任由墨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只要陛下能消气，罪婢……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萧景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好，朕现在就要你笑。像当年在御花园那样，对着朕笑一个。”

沈清禾怔住了。

御花园……那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近乎疯狂的挣扎，忽然明白了。

他在逼她，逼她露出破绽，逼她变回那个爱他的沈清禾，好让他有理由杀了她，或者……爱她。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满意了吗？”

那笑容凄美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深情。

“啪！”

萧景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书架。

书籍散落一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暴戾渐渐被恐慌取代。

他怎么了？

他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

他只是想羞辱她，想让她滚出他的视线，可为什么看到她那个笑容，他会想哭？

“滚……”

萧景珩捂住剧痛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可怕，“给朕滚出去！滚回你的狗窝去！”

沈清禾没有动。

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去扶他，可腿上的剧痛让她刚起身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唔……”

这一声痛呼，彻底击碎了萧景珩的防线。

“该死！”

他低咒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尊严，什么杀母之仇，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地上的沈清禾打横抱起。

“陛下？”沈清禾惊呼。

“闭嘴！”

萧景珩红着眼，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一脚踹开殿门。

“传太医！若治不好她的腿，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宫殿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将她重重地放在龙榻上，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看着满腿血污的她，萧景珩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恨她，恨得牙痒痒。

可他又怕她死。

怕她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让他这般……痛彻心扉。

“沈清禾，”他捏着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唇瓣，眼神晦暗不明，“在朕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你最好……好好活着。”

沈清禾看着他，轻声道：“陛下，您舍不得杀我，对吗？”

萧景珩瞳孔骤缩，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自作多情。”

可沈清禾知道，他转身的那一刻，眼角有一抹湿意，在烛火下晶莹闪烁。

那是帝王的眼泪。

也是他沦陷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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