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

辛者库的夜，比外面的世界更冷，也更黑。

这里没有地龙，只有四面漏风的墙壁和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沈清禾拖着那条被打断后草草接好的左腿，每走一步，钻心的剧痛便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疼得她冷汗涔涔。

“哟，这不是那个想攀高枝儿的狐狸精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嬷嬷手里拎着鞭子，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一脚踢翻了沈清禾刚洗好的一盆衣裳，“这点活儿都干不完，今晚别想吃饭了！”

沈清禾默默跪下，忍着屈辱，重新去捡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衣物。她的手上布满了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碰到冰冷脏污的水，疼得十指连心。

“嬷嬷，求您……让我把这盆洗完，明日还要交差……”她低声下气地求着。

“交差？你也配？”老嬷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棉帕，嫌恶地擦了擦手，“这可是那位‘大人物’用过的东西，赏你了，好好擦擦你的脏手！”

说罢，那帕子被狠狠甩在沈清禾脸上。

沈清禾身子一僵。

那帕子虽然旧了，边角也磨破了，但上面的刺绣却依旧清晰——那是一枝傲雪的寒梅，角落里还绣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这是当年她亲手绣给萧景珩的。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体弱多病，她怕他冷，便日日缝补浆洗，将这帕子塞在他袖中，叮嘱他莫要贪凉。

沈清禾颤抖着手捡起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哭什么哭！晦气东西！”老嬷嬷骂骂咧咧地走了。

待四周无人，沈清禾才敢将那帕子贴在胸口。帕子上早已没有了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只剩下辛者库特有的霉味。

夜深了，辛者库的奴才们都累得睡死过去。

沈清禾却毫无睡意。她想起白日里听那两个小太监闲聊，说陛下最近头痛欲裂，太医束手无策，甚至开始怀疑是先皇后在作祟，要请道士来宫里做法驱邪。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做……”

沈清禾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她知道，萧景珩的头痛是因为余毒未清，若再受惊吓或乱用药物，只怕会彻底疯魔。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拖着残腿，避开巡逻的侍卫，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悄悄摸到了太极殿后方的御药房旧址。那里曾有一条废弃的密道，直通陛下寝宫的夹层。

密道里阴暗潮湿，蛛网密布。

沈清禾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忽然，脚下踢到了一个硬物。

“当啷”一声脆响。

她心头一惊，连忙蹲下身去摸。触手冰凉，是一个早已生锈的铁盒，被藏在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下。

这地方隐蔽至极，若非她当年随萧景珩来过此处躲避刺客，绝不会知道。

沈清禾费力地撬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陈旧的锦囊。

她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打开了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太后的笔迹。

信上赫然写着：先帝遗诏早已立下，传位于贤王（萧景珩的皇叔），而非太子珩。只因当年先帝暴毙，她联合李家篡改了遗诏，扶持年幼的萧景珩上位，以便垂帘听政，掌控朝纲。

“原来……是这样……”

沈清禾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难怪……难怪萧景珩登基后，朝堂之上总有流言蜚语，说他得位不正。难怪太后总是有恃无恐。

这封信，是太后的保命符，也是萧景珩皇位上最大的污点。

一旦这封信公之于众，萧景珩的皇位将不保，甚至会被冠以“篡位”的罪名，遭到天下人的唾弃，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藩王、旧部，定会群起而攻之。

大梁，将再次陷入内乱。

“不……绝不能让人知道。”

沈清禾死死攥着那封信，指甲掐进肉里。

她看向那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颗早已干枯发黑的药丸——那是先帝留给太后的“牵机药”，若太后身死，这药便会作为证据呈交陛下。

可如今，这却成了催命符。

“咳咳……”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是萧景珩！

沈清禾心头一紧，顾不得腿疼，迅速将信和锦囊塞入怀中，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密道，躲在了御药房的阴影处。

透过窗纸的破洞，她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萧景珩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正挥舞着长剑，对着空气乱砍。

“滚！都滚！朕是皇帝！朕没有篡位！”

“沈清禾……你也来索命吗？你也觉得朕不配坐这个位置吗？”

他疯魔般地嘶吼着，一剑劈碎了桌案。

沈清禾捂着嘴，泪水决堤。

原来，即便失忆了，他潜意识里依然在为皇位的正统性而恐惧，依然在为失去她而痛苦。

“陛下……”

她多想冲进去抱住他，告诉他：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没有人能质疑你。

但她不能。

一旦她拿出这封信，萧景珩清醒后，定会彻查当年之事，届时朝堂动荡，百姓遭殃。

她只能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沈清禾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足以颠覆江山的遗诏。

火光跳动，映照着那张满是尘土与泪痕的脸。

“萧景珩，你的皇位，我来守。”

“你的罪孽，我来背。”

“只要你能安好，哪怕……你一辈子都恨我，我也认了。”

信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沈清禾拖着残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她身后，太极殿内的萧景珩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离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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