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长安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却化不开坤宁宫深处凝结的寒意。

自那日血书现世、赵平伏诛以来，沈清禾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白日里她尚能强撑着皇后的威仪，协理六宫，可一旦夜幕降临，梦魇便如附骨之疽，将她拖入无边的深渊。

梦里永远是那片焦黑的边关战场，漫天黄沙被鲜血染成暗红，父亲身披残甲，万箭穿心却依旧屹立不倒，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在质问，又似乎在悲悯。

“不要……爹……”

沈清禾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中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清禾！朕在这！”

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萧景珩一身单衣，显然是一直守在榻边未曾合眼。他迅速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抚着她汗湿的脊背，动作熟练而温柔。

“又是那个梦？”萧景珩的声音带着心疼的沙哑。

沈清禾埋首在他颈窝，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景珩，我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血……赵叔叔死了，爹爹也死了，可我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空？我觉得事情……不仅仅是赵平通敌那么简单。”

萧景珩动作一顿。

这三日他也未曾闲着，听风阁将当年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赵平虽死，但他供出的通敌细节与当年的战报有着微妙的出入——若是单纯为了求荣，赵平大可只断粮草，为何连沈家军的退路都要封死？那种赶尽杀绝的架势，不像是为了荣华富贵，倒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既然心里有结，那便去解开它。”

萧景珩忽然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明日，朕带你回雁门关。”

沈清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回边关？可是朝中局势未稳，太后虽然失势，但……”

“朝中有内阁，宫外有禁军，出不了乱子。”萧景珩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清禾，你被困在这个噩梦里太久了。只有回到那里，找到当年的真相，你才能真正走出来。朕陪你。”

……

五日后，雁门关。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残破的城墙，发出如鬼哭般的声响。这里没有长安的繁华似锦，只有漫天黄沙和刺骨的寒意。

沈清禾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披着萧景珩那件玄色大氅，站在当年沈家军驻扎的旧营盘前。

昔日旌旗蔽日的营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当年，爹爹就是在这里点兵出征的。”沈清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前方一处凹陷的山谷，“那是落马坡，也是……最后决战的地方。”

萧景珩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听风阁查到，当年赵平为了切断沈家军退路，曾派人炸毁了落马坡后方的山体，造成山崩。或许，那里还留着什么。”

两人屏退左右，只带了心腹侍卫，沿着崎岖的山道向落马坡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险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

“陛下，娘娘，前面没路了！”侍卫统领上前禀报。

只见前方是一处巨大的断崖，碎石堆积如山，显然就是当年山崩所致。

沈清禾不死心，执意要上去看看。萧景珩无奈，只能亲自护着她，在乱石堆中艰难攀爬。

就在沈清禾踩到一块松动的巨石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下滑去。

“清禾！”萧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发力将她拉回怀中。

然而，巨大的冲击力撞开了那块巨石，巨石滚落，竟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两侧，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还刻着半截断裂的龙纹图腾。

萧景珩瞳孔骤缩。

龙纹，那是皇家的象征。

但这雁门关外的荒山野岭，怎会有皇家图腾？

“这是……”沈清禾也愣住了，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里。

萧景珩面色凝重，从侍卫手中接过火折子，沉声道：“进去看看。”

洞内并不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混合着霉味。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内的景象，沈清禾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山洞，分明是一处废弃的炼丹房！

石台上摆放着早已锈蚀的丹炉，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药罐。而在洞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迹，虽然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其中的内容。

沈清禾颤抖着走近石壁，借着火光读出了上面的字：

“天启三年，帝体衰，需至亲心头血为引，辅以边关极寒之地的‘雪魄草’，方可炼制长生丹……”

“天启四年，沈氏拥兵自重，恐不听调遣，遂密令断其粮草，逼其入死地，借敌军之手取血……”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沈清禾脑海中炸响。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萧景珩怀里，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爹爹的死……是为了取血？为了炼制什么长生丹？”

萧景珩死死盯着石壁上的“帝”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天启三年，正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先帝晚年痴迷方术，追求长生不老，这是朝野皆知的秘密。但他没想到，为了这一己私欲，先帝竟然会拿为国征战的忠良开刀！

所谓的敌军压境，所谓的粮草被断，甚至赵平的背叛，背后竟然都有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

沈家满门忠烈，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死，而是成了先帝炼丹炉里的一味“药引”！

“畜生……简直是畜生！”

萧景珩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尘埃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无论沈三如何求援，朝廷都无动于衷。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沈家的谋杀。

“景珩……”沈清禾泪如雨下，她抓着萧景珩的衣袖，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原来爹爹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不是敌军，而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

萧景珩反手紧紧抱住她，心痛如绞。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这个真相太残忍，太血腥，足以摧毁一个人对世间所有的信任。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惊呼声。

“什么人？！”

萧景珩猛地回头，只见洞口逆光站着几道黑影。

为首一人，身披黑斗篷，脸上戴着那张熟悉的鬼面。

“鬼面？”萧景珩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鬼面人缓缓走进洞内，目光扫过石壁上的字迹，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陛下，娘娘，现在知道真相，还不晚。”

鬼面人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那是早已“死”在边关多年的前监军太监，王振。

“老奴奉先帝密旨，在此监工三年。”王振看着沈清禾，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沈将军的血，确实是最纯的。只可惜，那长生丹炼成之日，先帝却暴毙而亡，这丹药……也就成了催命符。”

“是你！”沈清禾眼中喷出火来，“是你害了我爹爹！”

“是，也不是。”王振摇了摇头，“老奴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想杀沈将军的，是当时还是太子的……”

“住口！”

一声暴喝从洞口传来。

太后王氏在一群黑衣死士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洞中。她看着满洞的罪证，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景珩，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不好吗？非要挖出来，让大家都不好看。”

萧景珩将沈清禾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太后：“皇祖母，这就是你一直想要掩盖的真相？为了那个位置，为了那个疯子的长生梦，你就可以看着沈家满门被屠？”

“为了皇权，死几个人又算什么？”太后冷笑，“沈清禾，你以为你赢了？只要哀家今日杀了你们，这把火烧了这山洞，历史……就任由哀家书写！”

“动手！”

太后一声令下，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来。

萧景珩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挡在沈清禾身前。

“清禾，别怕。”他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杀意，“今日，朕便在这里，为沈家，也为这天下，彻底清算！”

风雪灌入洞穴，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生死对决，在这埋葬了无数冤魂的炼丹洞中，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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