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

上元佳节，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摘星楼。

今夜的风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些，呼啸着卷过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暗夜里哭诉。

萧景珩高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翩翩起舞的舞姬。沈清禾坐在他身侧，一身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钗，威仪尽显，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们设下的局。

“听说，今夜有一位贵客要来赴宴。”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这位贵客手中，握着一封足以颠覆朝野的血书。”

舞乐骤停。

台下众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坐在太后下首的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臣，手指微微一颤，酒杯中的酒洒出些许。

那是礼部尚书赵阔，也是沈清禾父亲沈三当年的副将。

“赵爱卿，手怎么抖了？”萧景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阔连忙跪下，颤声道：“老臣……老臣年纪大了，受不得寒气……”

“是吗？”萧景珩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可朕怎么听说，赵爱卿这双手，当年在边关，可是能拉开三百斤硬弓的神射手啊。”

气氛瞬间凝固。

赵阔伏在地上，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陛下好眼力，只可惜，看错人了。”

随着声音，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殿顶飘落，稳稳落在大殿中央。

来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鬼面！”

禁军统领一声厉喝，拔刀护在萧景珩身前。

“退下。”萧景珩抬手制止，目光死死盯着那鬼面人，“你终于来了。”

鬼面人并未理会萧景珩，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清禾。

那一瞬间，沈清禾浑身一震。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痛苦和愧疚，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沈小姐，别来无恙。”鬼面人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被炭火烫坏了嗓子。

“你是……”沈清禾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鬼面人缓缓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狰狞可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在看到那道从左眉骨贯穿至右嘴角的刀疤时，沈清禾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赵叔叔？！”

全场哗然。

赵阔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那张脸后，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老……老将军？”

“老将军已死多年。”鬼面人——真正的赵阔，惨然一笑，“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沈清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礼部尚书，又看向台上的鬼面人，脑中一片混乱：“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是赵叔叔，那他是谁？”

“他是谁？”鬼面赵阔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泛黄的血书，“他是我赵阔的亲弟弟，赵平！当年那个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老将军，勾结敌军的叛徒！”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赵平（礼部尚书）脸色惨白，指着赵阔尖叫道：“你胡说！你个疯子！当年是你贪生怕死，是你……”

“住口！”

赵阔怒吼一声，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这三年来，我隐姓埋名，潜伏在京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为了把这封血书，亲手交到陛下和皇后娘娘手中！”

他将血书高举过头顶，跪行至沈清禾面前。

“大小姐，这是老将军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的。当年边关粮草被断，并非朝廷不运，而是有人通敌卖国，将路线泄露给了敌军！老将军为了掩护我突围，独自一人断后，身中数箭，万箭穿心而死！”

沈清禾颤抖着接过那封血书。

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但那上面暗红色的字迹，依旧触目惊心。

“吾儿清禾，若见此书，父已归矣。非朝廷负我，乃奸臣误国，亲信背主……”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狠狠扎进沈清禾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冤死的，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出卖父亲的，竟然是父亲最信任的副将，是那个曾经抱着她喊“小小姐”的赵平叔叔！

“为什么……”沈清禾泪流满面，看向赵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平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为什么？因为沈三他太傻了！他一心报国，可朝廷给了他什么？粮草被扣，援兵不至！我赵平不想陪他一起死！我要活！我要荣华富贵！”

“所以你就勾结敌国，害死我父亲，害死我沈家满门？”沈清禾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又怎样！”赵平歇斯底里地吼道，“成王败寇！如今我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一个成王败寇。”

萧景珩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赵平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眼中满是厌恶。

“传朕旨意，赵平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起，剥去官服，打入天牢，施以凌迟之刑，诛灭九族！”

“不！陛下饶命！太后救我！太后救我啊！”赵平疯狂地向太后爬去。

太后坐在凤座上，脸色铁青，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闭上了眼睛。

赵平被拖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大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禾紧紧攥着那封血书，身子摇摇欲坠。

一只温暖的大手扶住了她。

“清禾，没事了。”萧景珩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仇，朕替你报了。从今往后，沈家的冤屈，朕会昭告天下，还老将军一个清白。”

沈清禾靠在他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阔跪在一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将军，大小姐，大仇得报，您可以安息了。”

说罢，他猛地拔出身旁侍卫的佩剑，横剑自刎。

鲜血溅在雪地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赵叔叔！”沈清禾惊呼。

萧景珩紧紧抱住她，不让她看那惨烈的一幕。

风雪更大了。

这一夜，有人沉冤得雪，有人血债血偿。

而在那漫长的黑夜里，帝后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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