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

太子府的大门敞开，两盏褪了色的旧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来，指节纤细，却未戴任何饰物。紧接着，一身月白素裙的太子妃萧令月走了下来。

一年不见，她清减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削尖了下巴，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清冷。

“娘娘，您回来了。”

老管家福伯迎了上来，眼眶微红，“这一年，您在寺庙受苦了。”

萧令月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祖母大孝，孙女尽孝是本分。府中……可还好？”

福伯神色微僵，随即赔笑道：“好，都好。殿下公务繁忙，身子也……也调理得不错。”

萧令月目光扫过福伯闪烁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沉，却未多言，只在贴身侍女挽霜的搀扶下，向后院走去。

这一路走去，她发觉府中的陈设似乎变了不少。

往日里萧条冷清的庭院，如今竟多了几分人气。廊下挂着新制的琉璃灯，假山旁种满了名贵的兰花，甚至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太子府惯用熏香的味道——那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挽霜。”萧令月停下脚步，“这药香是哪来的？”

挽霜身子一颤，低着头不敢看她：“回娘娘，是……是东宫那边传过来的。听说太子殿下身子不好，那位沈院首常来煎药，这味道……怕是沾染在衣物上，被风吹过来了。”

“沈院首？”萧令月咀嚼着这三个字，脚步未停，“便是那位救了太子性命的沈清禾？”

“是。”挽霜声音更低了，“坊间都在传，沈院首医术通神，而且……而且殿下对她颇为倚重，甚至为了她，整顿了整个太医院。”

萧令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倚重？

她离家一年，为祖母守孝，吃斋念佛，抄经千卷，只为祈求祖母在天之灵安息，祈求太子福寿安康。

可这一年来，她的夫君，却在温柔乡里，与另一个女子“相依为命”？

“去正院。”萧令月淡淡道。

“娘娘，殿下今日……怕是不在正院。”福伯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今日微服出宫，说是去……去给沈院首寻一味药引。”

萧令月脚步一顿。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转。

“好一个药引。”她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本宫刚回府，他竟不在。看来，本宫回来的不是时候。”

“娘娘恕罪！殿下若是知道您今日回来，定会……”

“不必说了。”萧令月抬手打断他，“本宫累了，去佛堂。今晚本宫要为先祖母续上一炷香，任何人不得打扰。”

……

入夜，太子府正院。

萧景珩踏着月色归来时，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清禾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侍从吩咐，“快，让人送去东宫偏殿，别惊动了……”

话音未落，他迈过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

正厅内，烛火通明。

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听到动静，那女子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景珩手中的食盒“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精致的糕点散落一地，沾上了灰尘。

“令……令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竟有些颤抖，“你……你回来了？怎么没人通报孤？”

萧令月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太子妃礼。

“臣妾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臣妾今日午时便到了。听闻殿下出宫为沈院首寻药，臣妾不敢打扰，便在此等候殿下回府。”

萧景珩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她：“令月，你听孤解释。孤……孤只是……”

萧令月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殿下不必解释。”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沈院首医术高明，救了殿下性命，殿下对她好，是应当的。臣妾在寺庙一年，常听进香的贵妇们提起，沈院首与殿下琴瑟和鸣，乃是长安佳话。臣妾……替殿下高兴。”

“琴瑟和鸣”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萧景珩的心里。

他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令月，你胡说什么！孤与她只是医患，顶多算是……盟友。孤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是吗？”萧令月抬眸，目光落在他脚边散落的桂花糕上，“那这深夜送去的糕点，又是何意？”

萧景珩一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辩驳。

是啊，若只是医患，何须他堂堂太子亲自排队买糕？何须他微服私访只为博她一笑？

“令月，你刚回来，定是累了，心思也重。”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你且先歇息。孤……孤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竟有些狼狈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不敢面对萧令月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更不敢承认，在听到她说“琴瑟和鸣”时，他心中竟有一丝慌乱，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亏心事。

可他对沈清禾……真的只是欣赏与感激吗？

萧景珩脚步匆匆，穿过回廊，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偏殿的院外。

院内灯火未熄。

透过窗纸，他能看到沈清禾正坐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她的身影单薄而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萧景珩站在阴影里，久久未动。

而此时的正院卧房内，萧令月屏退了左右。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形如枯槁的自己，缓缓抬手，拔下了头上的素银簪子。

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挽霜。”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查。”萧令月盯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查那个沈清禾。查她的底细，查她的过去，查她……到底有什么手段，能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是。”

萧令月拿起桌上的眉笔，在苍白的唇上，轻轻描了一笔鲜红。

镜中的人，瞬间从清心寡欲的孝女，变成了伺机而动的猎手。

“沈清禾……”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太子妃的位置，你坐不稳。”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深宅大院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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