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行

长安城南，朱雀大街。

虽是初春，倒春寒的风依旧刮得人脸生疼。但街市上却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掀开，萧景珩先一步跳下车，回身伸手，将沈清禾扶了下来。

今日两人皆作了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萧景珩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虽未戴冠，却难掩眉宇间的贵气；沈清禾则是一身淡青色的男装长衫，长发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只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就是那家桂花糕？”沈清禾看着眼前排着长队的铺子，有些惊讶。

“那是自然。”萧景珩折扇轻摇，一脸得意，“这家‘桂香斋’的桂花糕，乃是长安一绝。据说用的桂花是特意从江南运来的，糖也是精选的冰糖，吃起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转头看向沈清禾，眼中满是期待：“怎么样？孤……我排半个时辰队，给你买一块？”

沈清禾失笑：“不必了。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围了一圈人，隐约传来妇人的哭喊声和孩子的**声。

萧景珩眉头微皱：“又是哪家在闹事？”

“去看看。”沈清禾拉着他穿过人群。

挤进圈子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面色青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旁边的妇人衣衫褴褛，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求各位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不行了！”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是时疫！”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随即像躲瘟神一样散开，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那妇人绝望地瘫坐在地，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沈清禾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清禾！”萧景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神色严肃，“那是时疫，会死人的。你身上没有带隔离的衣物，也没有备用的药材，太危险了。”

“殿下……”沈清禾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焦急，“那是条人命。若我不救，他撑不过半柱香。”

“让太医院的人来！”萧景珩沉声道。

“来不及了。”沈清禾挣脱他的手，目光坚定，“殿下，医者仁心。我既学了这身医术，便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身去。

“大嫂，别哭。让我看看孩子。”

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你是大夫？你会治时疫？”

“我是太医院院首，沈清禾。”

沈清禾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包。她并未戴手套，直接伸手搭在孩子的腕上。

脉象急促而紊乱，热毒攻心，已是危在旦夕。

“得罪了。”

沈清禾低喝一声，手中银针如电，瞬间刺入孩子的人中、合谷、内关三处大穴。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这女大夫胆子真大，敢碰时疫病儿！”

“是啊，若是被传染了，可怎么办？”

萧景珩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时疫的可怕。当年母妃便是死于时疫，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尝过。

所以他怕。怕沈清禾出事。

但他更知道，这就是沈清禾。

那个为了复仇可以隐忍数年，为了公义敢于对抗权贵，为了救人可以不顾安危的沈清禾。

片刻后，地上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原本青紫的脸色竟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抽搐也停止了。

“活了！孩子活了！”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就要给沈清禾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沈清禾扶起妇人，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妇人：“这是避瘟散，你每日给孩子熏一次，连用三日，便可痊愈。切记，这几日不可吹风，不可沾冷水。”

“是！是！民女记住了！”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敬佩。

“沈院首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刚才吓死我了，沈院首真是艺高人胆大！”

沈清禾收拾好针包，站起身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大家不必惊慌。时疫虽猛，但并非不可防。只要注意卫生，勤通风，多洗手，便可避免。”

她转过身，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沈清禾走到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桂花糕……没买成。”

萧景珩看着她沾着些许尘土的衣角，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

“无妨。”

他轻声道：“桂花糕哪里都有，但你只有一个。”

他牵起她的手，并未回马车，而是就这样牵着她在人群中漫步。

“清禾，你知道吗？”萧景珩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宫，“孤以前觉得，做太子，就是要守好这江山，不让它落入奸臣之手。”

“但今日，看到你救那个孩子，孤突然明白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清禾，目光灼灼：“孤要的江山，不是冰冷的权柄，而是这长安城的烟火气，是这百姓的笑脸，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每一对父母都能老有所依。”

“孤要许你一个海晏河清。”

“孤要这天下，再无时疫之苦，再无冤假错案，再无流离失所。”

“孤要这盛世，如你所愿。”

沈清禾看着他，眼眶微微湿润。

她知道，这不是情话。

这是承诺。

是一个储君，对一个医者的承诺。

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好。”沈清禾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便陪着殿下，一起守着这盛世。”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太子……沈清禾……”

那人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捏得粉碎。

“你们以为，这天下就是你们的了吗？”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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