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时

子时还差一刻，沈青梧把一把铜钥匙放在仵作房的桌上。钥匙比寻常的长一截，齿口里嵌着暗红色的香灰。

“刘庙祝肯给？”陆沉问。

“我说镇魔司查案，他要不给，明天就进县衙大牢。”沈青梧站在门边，一身深青短打，雁翎刀横在腰后。

“吓一个独眼老头，算什么本事。”

“你的本事是让死人开口。”沈青梧看着他，“我的本事是让活人开门。”

陆沉没接话。廊下那张凳子空着，凳面上一圈酒渍。

“孙福关在县衙后牢。”沈青梧说，“周鹤年不让我见。”

“他还活着？”

“活着。今晚有人听见他在里面咳。”

陆沉的手在桌角停了一下。

“周鹤年把祭期往后推了一天。”沈青梧说，“原定后天，现在改成大后天。县衙贴了告示，说要重新问吉。”

“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出错。”

陆沉走到后间，从床底摸出那块旧布。断刀还在。他解开布角，刀身上的柳叶纹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红绳被血浸过，颜色发黑。他看了一会儿，把布包回去，塞进床底。

“不带？”沈青梧问。

“带上它，被衙役看见，我今晚就是盗尸贼。”

“你倒是想得清楚。”

陆沉把临时行牒塞进怀里，又拿了小银刀、骨凿和火折子。香灰包在油纸里，贴身放着。左手腕上的红绳勒进皮肉，盖住那道黑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凳子，把门带上。

渡口的雾比往常重。子时刚过，河面上白茫茫一片，连对岸的苇子都看不见。渡口只挂着一盏灯。

祭船停在苇荡里，船身漆黑，船头系着一条红布。两个船工正往船底塞东西，一个抱着油布包，一个举着火把。旁边站着个衙役，低头看手里的册子。

陆沉和沈青梧伏在苇子里，水漫到膝盖。

“轻点。”船工甲压低声音，“县丞说了，船底那层不能见水。”

“包了三层油布，见不了。”船工乙把油布包往船底一推，船身沉了一下。

衙役抬起头：“封好了？”

“封好了。”

“今夜把船推到河心，试吃水。明日装供，后日试船，大后日正祭。”衙役朝岸上看了一眼，“快点，镇魔司的人还在县里。”

陆沉盯着船身。船是空的，船舷离水面却只有一掌宽。他伸手在岸边的木桩上摸了一把，指腹沾上一层暗红色的灰。木桩上还缠着一小截红绳，绳头是新断的。

“空船不会吃这么深。”他低声说。

沈青梧也看见了：“船底有东西。”

“夹层。”

“能装什么？”

“不知道。”

沈青梧往前倾了倾，陆沉按住她的胳膊。

“船上有人。现在出去，只能抓到两个船工。周鹤年会说船是庙里的，他不知情。”

“那就看着它走？”

“看清它去哪。”

祭船被推离岸边。船工撑着篙，船头的红布在雾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橹声一下一下，往河心去。

“河心水最深。”沈青梧说。

陆沉想起第六个新娘肺里那点水，还有她手腕上的绳印。船底那层油布包着的东西，和河心的水，在他脑子里碰到了一起。

河神庙的后门没有锁。门轴一推就响。沈青梧先进去，刀没出鞘。前殿的长明灯透过来一点光，照见河神像的下半截鱼尾。

陆沉闻到沉水香。甜味从后殿飘过来，浓得发闷。前殿的粗香早灭了，只剩一股烧过头的锯末味。

后殿的外门挂着一把铜锁。沈青梧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才转开。锁眼里也有一层暗红色的灰。

“这把钥匙只有一把？”陆沉问。

“刘庙祝说只有一把。”

“那第六个新娘指甲里的香灰，是怎么进去的？”

沈青梧没答。她推开门。

门里是穿堂。一张香案，一只铜香炉，靠墙一排香料柜。墙上挂着一排嫁衣。沉水香的甜味里带着一点焦，熏得陆沉眼睛发酸。

香炉里的灰是暗红色的，满到炉口。灰面不平，靠左边塌下去一块，上面有几个指头印。

陆沉蹲下，用银刀拨开灰面。灰里有一粒没烧透的香珠，暗红色，米粒大。他把香珠挑到白布上，又取出那个油纸包。纸包里是第六个新娘指甲缝里的香灰，也有一粒碎掉的香珠。

颜色一样。气味一样。连香珠裂开的纹路都一样。

“后殿烧的是香珠，不是线香。”陆沉说。

“她指甲里也有这个？”

“有一粒。碎在肉里，我昨天没敢全挖出来。”

“香炉的灰被人抓过。”陆沉指了指灰面那几个指头印，“抓得很急，连香珠都带出来了。”

“抓去哪？”

“抹在一个死人的指甲缝里。”

穿堂里安静了一瞬。沈青梧把灯举高，照向墙边那排嫁衣。

六件旧的，一件新的。旧的红褪成褐色。每件嫁衣腰上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和生辰。陆沉看到第六件时停住了。

陈月娘，十七。尸格上写过，他记得。

新嫁衣挂在最里面，红得刺眼。腰上系着一根红绳，打着双环结。木牌上的字是新的：柳阿满，十六。

“六件旧的。”沈青梧说。

“七件。”陆沉说。

沈青梧看了一眼那件新嫁衣，手在刀柄上握紧了。

“她还没上船。”陆沉说。

穿堂尽头是一道厚木门，门上横着新铁链，铁链中间挂着一把铜锁。锁上贴着封条，盖着县衙的朱印，浆糊还没干。

陆沉伸手去碰封条。沈青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封条上有县衙的印。撕了它，周鹤年就能告我们毁祭。”

“一张纸，比一条人命重要？”

“在这座县里，是。”

门里忽然响了一声。

“别撕。”

是阿满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但很清楚。

“阿满。”陆沉把手按在门上。

“我听见钥匙响了。”阿满说，“他今晚来贴封条，贴完还笑。他说，镇魔司的人一定会来，来了就会撕。撕了，就是抢亲。抢亲的人，河神会收。”

“他算准了。”陆沉说。

“你们走吧。”阿满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陆沉问。

“没死。”

“他们给你吃什么？”

“一碗药。我没喝，倒了。”

“为什么？”

“我姐说过，河神给的东西，不能吃。”

陆沉的手在门板上按紧，红绳勒进腕子，掌心的黑线跳了一下。

“独眼老头每晚来数数。”阿满又说，“数墙上的字。我刻一个，他数一个。今晚他没来。”

“数到几了？”

“七个。”

陆沉想起那面墙上的七个“正”字。

“他们还往船底塞东西。”阿满说，“昨晚塞了一回，油布包着，沉得很。今晚还要塞。”

陆沉和沈青梧对视了一眼。

“后天，我来接你。”陆沉说。

“你拿什么接？”

“拿他们杀人的证据。”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姐也说过这样的话。”阿满说。

陆沉没有答。

“你别死。”阿满的声音低下去，“我姐没回来，你要是也不回来，就没人给我姐收尸了。”

陆沉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后天。”他说。

铁链在门里响了一下。阿满没再说话。

沈青梧拉他的袖子：“该走了。”

陆沉没动。

“陆沉。”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两人转身，穿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庙祝提着一盏纸灯笼，独眼瞪得很大，右手攥着那串钥匙。

“你们……”

沈青梧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刀没出鞘，刀鞘压着喉咙，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钥匙还我。”他哑着嗓子说。

沈青梧把长铜钥匙扔给他。刘庙祝接住，手抖得钥匙串哗啦响。

“你们害死我了。”他说，“县丞今晚要来查香。”

“他什么时候来？”沈青梧问。

“已经来了。”

刘庙祝朝前殿抬了抬下巴。廊下有灯光在动，两个人影走过来，脚步很慢。

“躲起来。”刘庙祝把灯笼往地上一放，用脚踩灭，“快。”

穿堂里没有别处可躲。沈青梧一推陆沉，两人退到嫁衣后面。旧嫁衣的霉味混着沉水香，呛得陆沉捂住了嘴。

门开了。周鹤年走进来，身后跟着钱师爷。他没穿官袍，只穿一件深灰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照着周鹤年的山羊胡。

“香添了？”他问。

“添了。”刘庙祝的声音在抖。

周鹤年走到香炉前，低头看了一眼：“灰怎么少了？”

“今天风大，吹散了些。”

周鹤年把琉璃灯放在香案上，手指在炉口抹了一下，指腹沾了红灰。

“船呢？”

“推下去了。”钱师爷说，“明日装供，后日试船，大后日正祭。”

“孙老头呢？”

“还在后牢。嘴硬。”

周鹤年笑了一下：“明天让他签。签了，就放他回去。”

“他要是不签？”

“那就让他跟第六个新娘一样。”周鹤年把指腹上的灰在灯罩上蹭掉，“失足落水。”

嫁衣后面，陆沉攥紧了手。沈青梧压住他的手背。

“县丞。”刘庙祝忽然开口，“香炉的灰，该清一清了。”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等正祭过了再清。”

他看向那道封着铁链的门：“封条贴好了？”

“贴好了。”钱师爷说，“县衙的印，新浆糊。”

“镇魔司的人要是来，就让他们撕。”

“他们要不撕呢？”

“那就让孙老头在牢里签。”周鹤年说，“签了，案子就是县衙的。镇魔司再查，就是抗祭。”

钱师爷笑了一声：“县丞这步棋，高。”

周鹤年没笑，提着灯往门口走，走到嫁衣旁边时停了一下。

陆沉屏住呼吸。旧嫁衣的袖子离周鹤年的肩膀只有半尺。周鹤年身上的沉水香，比香炉里的还浓。

“陆沉那边呢？”周鹤年问。

“在仵作房。”钱师爷说，“我让人看着。”

“看紧点。”周鹤年说，“他爹当年也爱半夜往外跑。”

钱师爷愣了一下：“县丞是说……”

“我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周鹤年提着灯走了。钱师爷跟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嫁衣上停了一瞬。

“走吧。”钱师爷说。

门关上了。周鹤年的脚步声往外去了。

脚步声消失后，刘庙祝把两人拉出来。

“走。”他推着陆沉的后背，“从后门走。”

“你听见了。孙福明天不签，就会死。”

“我听见了。”刘庙祝说，“可我有什么办法？”

“作证。”

“作证？”刘庙祝的独眼红了一圈，“我作证，明天死在河里的就是我。”

“你守着后殿三十年。”陆沉说，“见过几个新娘？”

刘庙祝的嘴动了动：“六个。”

“六个都没了。”

“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刘庙祝不答，把后门拉开一条缝，雾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走吧。”他说，“别再来了。”

陆沉跨出门槛，又回头：“我爹当年也来过这里？”

刘庙祝的手一抖，钥匙串撞在门板上。

“上一个不签的，是陆青山。”他说完就闭上嘴，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门在他面前合上。陆沉站在雾里，耳朵里嗡了一声。

门里传来一记耳光。接着是刘庙祝的闷哼，还有钱师爷的声音。

“谁让你开门的？”

“我没……”

又是一记耳光。

陆沉转身要回去，沈青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苇子里。

“现在进去，他白挨打。”

“他在里面。”

“你进去，他死得更快。”沈青梧的手扣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走。”

回到仵作房时，天已经蒙蒙亮。

陆沉把两堆香灰摊在白布上。一堆来自后殿香炉，一堆来自新娘指甲。都是暗红色，里面各有一粒碎香珠。他把两粒香珠拨到一起，裂口对得上。

“一样。”陆沉说。

沈青梧取出尸格，翻到背面，提笔写了几个字：“记下来了。”

“这只能证明她去过后殿，不能证明是谁带她去的。”她把笔收好。

“后殿的门只有庙祝能开。庙祝听县丞的。”

“庙祝不敢作证。”

陆沉把两粒香珠重新包好，一粒塞进手套夹层，一粒递给沈青梧。

“你留着。”他说，“万一我这边丢了。”

沈青梧接过油纸包，收进袖子：“孙福怎么办？”

陆沉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槛上放着孙福的酒葫芦。

葫芦上多了一道新裂口，塞子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葫芦脖子上系着一根麻绳，绳上绑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陆沉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县衙后牢领人。带上尸格。一个人来。

字是馆阁体，纸角盖着县衙的小印。

沈青梧看完那行字：“陷阱。”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把酒葫芦放在桌上，葫芦底磕出一声空响。

“去。”

“你疯了？”

“他替我挨的打。”

“你去了，他一样回不来。”

“那就不去？”

沈青梧没有答。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沈缉魔使，你查你的案，我领我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沈青梧叫住他：“陆沉。”

他停下。

“午时，我在县衙后墙外。”

“你不进去？”

“我进去，周鹤年就有借口说镇魔司抢人。孙福更活不了。”

“你在墙外能做什么？”

“你活着出来，我接你。”沈青梧说，“你死了，我收尸。”

陆沉回头看了她一眼：“仵作不收活人的尸。”

“那就别死。”

沈青梧走了。陆沉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又从床底下摸出那半张烧焦的尸格底单。纸上还剩“死后入水”四个字，和一小截香灰的注脚。

他把底单贴身放好。左手腕上的红绳勒得很紧，底下的黑线一点也看不见。

县衙的方向，鼓声响了第一遍。

陆沉推开院门。

离河神祭，还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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