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时

卯时，渡口的雾还没散。

陆沉走到苇荡外，看见木桩上贴着一张县衙告示，浆糊还是湿的。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站在告示旁边，腰间挂着刀。再往里，渡口的石阶被一道新扎的木栅栏拦住，栅栏上缠着红布。

祭船不见了。

苇荡里只剩几根被压弯的苇子，泥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从船坞一直拖到水边。河面上白茫茫的，看不见船，也看不见橹。

“陆仵作。”左边的衙役认得他，“回去吧。县丞有令，河神正祭在即，渡口封禁，闲人不得靠近。”

陆沉看着那张告示。上面写着：河神正祭在即，渡口、河神庙、祭船，归县衙封禁；闲人不得靠近，违者以扰祭论。落款是临河县衙，盖着周鹤年的官印。

“我是仵作。”陆沉说，“我要验船。”

“祭船昨夜推到河心了。”衙役说，“河神的地界，仵作更进不去。”

“谁推的？”

“县衙的船工。”

陆沉往里走了一步。两个衙役同时伸手，把他拦住。右边那个年轻的推得重，陆沉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泥里。

“陆仵作，别让我们难做。”

庙门那边传来封条被撕开的声响。陆沉抬起头，看见钱师爷站在河神庙门口，手里捧着一沓县衙封条，两个衙役正把一张新封条贴到庙门的门缝上。刘庙祝站在旁边，独眼垂着，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指印，左边袖子空着，左手揣在里面。

“刘庙祝。”陆沉叫了一声。

刘庙祝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钱师爷转过身，看见陆沉，笑了。

“陆仵作，来得正好。县丞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把最后一张封条按在庙门上，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午时，县衙后牢，一个人来。来晚了，孙老头就得多受一份罪。”

陆沉看着他。

“刘庙祝犯了什么事？”

“昨晚有人进了后殿。”钱师爷把“有人”两个字咬得很轻，“庙祝管着钥匙，县丞要问他的话。”

“谁进后殿了？”

钱师爷笑了一声：“陆仵作，你昨晚去过哪里，自己心里清楚。”

“我昨晚在仵作房。”

“谁能证明？”

“沈缉魔使。”

“镇魔司的人给镇魔司的人作证，不算。”钱师爷把浆糊刷在另一张封条上，“这是县衙的规矩，也是你们镇魔司的规矩。”

陆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掌心的黑线贴着红绳，跳了一下。

身后传来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沈青梧从雾里走出来，玄色劲装，雁翎刀横在腰后。她看了一眼庙门上的封条，又看了一眼刘庙祝脸上的指印。

“钱师爷。”她亮出镇魔司令牌，“河神案是镇魔司接的案，后殿是案发现场。把封条撕了。”

钱师爷没有接令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手令，展开，举到沈青梧面前。

“县丞手令。河神正祭在即，渡口、河神庙、祭船、后殿，归县衙封禁。沈缉魔使，镇魔司管妖，县衙管祭。你要进庙，先拿青州卫的令来。”

“河神案里死了人。”

“死人归镇魔司，河神归县衙。”钱师爷把手令折好，收进袖子，“沈缉魔使，这话不是我今天才说的。临河县三代人都这么办。”

沈青梧的手按在刀柄上。

“周鹤年呢？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县丞在县衙等陆仵作。”钱师爷笑了笑，“沈缉魔使要见他，也可以去。不过县衙今天只开一个门，进一个，出一个。”

陆沉看见沈青梧的指节在刀柄上发白。

“还有一句话，县丞让我带给沈缉魔使。”钱师爷朝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县衙已经行文青州卫，告陆沉盗尸毁祭。青州卫的回文一到，镇魔司就得交人。”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拔刀。

“沈缉魔使，你的刀快。”钱师爷说，“可刀快不过公文。”

庙门上的封条贴好了。两个衙役押着刘庙祝往县衙的方向走。刘庙祝经过陆沉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独眼往他这边偏了偏，又很快低下去。钱师爷在后头咳嗽了一声，刘庙祝的肩膀缩了缩，走快了。

陆沉被推出木栅栏。他退到拖痕旁边，脚底下一滑。泥里露出一角油布，黑乎乎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香灰。油布旁边还缠着一小截红绳，绳头是新断的。

陆沉蹲下去，把油布和红绳捡起来。

“捡什么呢？”钱师爷在栅栏里头问。

“仵作走到哪儿都能验。”陆沉把东西塞进袖子。

“验泥巴？”

“验你们推船的时候，蹭掉了什么。”

钱师爷的笑停了一下。他朝衙役抬了抬下巴。衙役把栅栏门关上，插好木闩。

陆沉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道拖痕一直伸到水边。河心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

“午时，县衙后墙外。”她说。

“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周鹤年把状告到青州卫了。”沈青梧看着河心，“青州卫的回文没到之前，我硬闯县衙，就是镇魔司抢人。”

“那你还来？”

“我答应过，活着接你，死了收尸。”

陆沉没说话。他把袖子里的油布捏了捏，油布上有一层干了的桐油，还有沉水香的甜味。

“你昨晚在后殿，除了香炉，还看见了什么？”沈青梧忽然问。

“你也在。”

“我问的是你。”

陆沉看着她。

“你的鼻子比仵作该有的灵。”沈青梧说，“香灰里的香珠，你隔着一层灰就能认出来。陆沉，你到底藏了什么？”

“藏了一条命。”

“谁的命？”

“我自己的。”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午时。”她转身走了。

午时，县衙后门。

陆沉一个人站在门口。门楼上的鼓响了一声，又停了。后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沈青梧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刀鞘，没有看他。

陆沉推开后门，走进去。一个狱卒迎上来，把他往右边引。

“县丞在二堂。”

“字条上写的是后牢。”

“县丞改主意了。”

后牢在左边，二堂在右边。院子里晒着两排药渣，苦味混着沉水香，从内宅的方向飘过来。一个小厮抱着一只药罐从廊下走过，看见陆沉，低下头，快步进了内宅。

二堂的门开着。周鹤年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壶和两只茶盏。他穿着一件深灰长衫，山羊胡修得很整齐，看见陆沉，笑了一下。

“陆仵作，坐。”

陆沉没有坐。

“我领人。”

“人就在后头。”周鹤年提起茶壶，往两只茶盏里倒茶，“你领走，可以。把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

周鹤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尸格正本。第二，一张签了溺亡的新尸格。第三，一份口供，指认沈青梧逼你改尸格，镇魔司越权抢案。”

“没有。”

“你有。”周鹤年把茶盏推到他面前，“尸格在沈青梧手里，你去要，她会给你。”

“她不会。”

“那就让她会。”

后堂的门被推开，两个衙役押着孙福进来。老头的手被麻绳捆在身前，脸上新添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见陆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用力摇头。

“别签。”

一个衙役抬手给了他后脑一巴掌。孙福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旁边的衙役横过刀鞘，顶住他的胸口。

“陆仵作。”周鹤年端起茶盏，吹了吹，“这是县衙二堂，不是河神庙前殿。在这里，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那你签。”陆沉说，“签一张‘孙福无罪，立即释放’。你是县丞，你有印。”

周鹤年笑了一声。

“陆仵作，嘴厉害，在县衙二堂没用。”

“你爹当年也在这个堂上站过。”周鹤年放下茶盏，“他没签，所以没能走出去。”

陆沉的手停在袖子里。

“他签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签。”周鹤年看着他，“所以他死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孙福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陆沉掌心的黑线像被火燎了一下，红绳勒进皮肉。

“陆仵作，你比你爹聪明。”周鹤年说，“你签了，孙老头能活，你也能活。你还年轻，换个县，换个名字，照样做仵作。”

“我签了，第六个新娘就白死了。”

“她本来就是个祭品。”周鹤年说，“你替一个祭品，把自己和孙老头都搭进去，值吗？”

“值。”

周鹤年的笑收干净了。他朝衙役抬了抬下巴。

两个衙役把孙福按在地上，刀鞘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孙福咬着牙，没有喊。打到第三下，他忽然抬起头，冲着陆沉喊：“别签！你爹当年就是没签，才……”

一个衙役捂住他的嘴。后面的话被按回喉咙里。

“明天卯时，押送青州。”周鹤年说，“青州大牢的墙比县衙厚。孙老头这把年纪，进去就出不来了。”

陆沉看着孙福。老头被按在青砖地上，肿着的那只眼睛也看着他，嘴里呜呜的，还在摇头。

“你杀不了他。”陆沉说。

“我不杀他。”周鹤年说，“我只是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后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很轻，像孩子的咳声，压着嗓子，断断续续。接着是一声瓷器碰翻的响。周鹤年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泼出来，在几面上洇开一片。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全没了。

“谁让他出来的？”

廊下的小厮扑通跪下：“少爷听说前堂有客，非要……”

“把药端进去。”周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他出来。”

小厮抱着药罐跑进内宅。苦味从后堂的门缝里涌出来，混着沉水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沉看着周鹤年的手。那只手还按在几面上，指节发白，茶渍顺着指缝往下滴。

周鹤年转过头，脸上的笑又慢慢回来了。

“陆仵作，明天卯时之前，你想清楚。”

两个衙役架起陆沉，把他拖出二堂。孙福被按在地上，还在呜呜地摇头。陆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老头肿着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后门在身后关上。

沈青梧从槐树底下走过来。

“没成？”

“明天卯时，押送青州。”

沈青梧的手在刀柄上握紧。

“今晚我去后牢见他。”她说，“镇魔司提审自己的仵作，县衙拦不住。”

“你问他，陆青山当年在县衙二堂签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

“我进不去。”陆沉说，“我怕他为了保我，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更得去。”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陆沉。”

“嗯。”

“你到底藏了什么？”

“藏了一条命。”

“我知道。”沈青梧说，“我问的是，你还能藏多久。”

陆沉没有答。

沈青梧走了。陆沉站在县衙后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药炉的火光。

回到仵作房时，太阳已经偏西。

停尸间的门上贴着一张县衙封条，封条上盖着周鹤年的官印。两个衙役坐在廊下，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磨刀。

“陆仵作。”磨刀的衙役抬起头，“县丞说了，河神祭前，尸骨封存，不得验看。”

“谁说的？”

“公文上说的。”

陆沉走到停尸间门口，看着那张封条。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角翘起来一点。他伸手想碰，衙役的刀鞘横过来，挡在他面前。

“陆仵作，别为难我们。”

陆沉收回手。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

桌上放着孙福的酒葫芦，葫芦上的裂口已经干了，血变成了黑褐色。旁边是那半包香灰、后殿的香珠、油布碎片和红绳屑。陆沉把油布摊开，油布上的桐油味和沉水香混在一起，和第六个新娘指甲里的味道一样。

他坐到桌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院门响了一声。

沈青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她的脸色不好看。

“青州卫的回文到了。”

陆沉接过公文。上面写着：河神案系县衙人命，镇魔司不得越权；限三日内结案；仵作陆沉暂停验尸，听候查办。

公文角上盖着青州卫的大印。

“三日内结案。”陆沉说。

“周鹤年要的就是这三天。”沈青梧说，“三天后，阿满已经上船了。”

“河神祭还有两日。”

“所以公文给三天。”沈青梧看着他，“他连日子都算好了。”

陆沉把公文折好，压在香灰下面。

“你今晚去后牢。”他说，“孙福不会说实话。他怕连累我。”

“我知道。”沈青梧说，“所以我去问他，你爹当年在县衙二堂签了什么。”

“他不会说。”

“那我就问到他肯说。”

沈青梧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沉，你今晚别去河神庙。”

“为什么？”

“渡口封了，庙门封了，后殿贴了封条。你进不去。”

“渡口封了，水路没封。”陆沉说，“庙门封了，后门没封。”

沈青梧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死。”

她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陆沉走到后间，从床底下摸出那块旧布。断刀还在。他解开布角，刀身上的柳叶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红绳已经发黑，双环结还是柳家的打法。

他把断刀搁在桌面上，刀尖对准县衙那一边。

孙福的酒葫芦在左边，香灰和香珠在右边，油布碎片压在公文上。陆沉看着这一桌东西，看了很久。

救孙福，只有一夜。

救阿满，还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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