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殿的门

新尸格摊在香案上，墨还没干。

周鹤年坐在香案后面，手指压在尸格角上，笑得像个办喜事的人。

“签了它，你还是临河县的仵作。”

陆沉站在香案前，右手还缠着昨晚烫伤的布。他没看尸格，先看了河神像。泥胎有半间屋高，脸上涂着金漆，身子是鱼尾，眼睛往下看，正落在香案上。

香案上摆着三样东西：新尸格、县丞的官印、一块黑木祭牌。

祭牌上写着七个名字。前六个名字旁边各点了一个红点，像干了的血。第七个名字是新写的，朱砂还没干透。

柳阿满。

祭牌旁边放着一支朱砂笔，笔尖还没干。刘庙祝站在香案侧面，独眼盯着自己的鞋，腰间的钥匙串一动不动。

“陆仵作。”周鹤年敲了敲桌面，“本官在跟你说话。”

“她不是淹死的。”陆沉说。

周鹤年看着他，笑意没变：“我知道。”

前殿里还有香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拄拐的老汉，几个来上香的船工。他们听见这句话，都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个船工压低声音说：“去年我妹子差点被选上，是给河神烧了三十两香火才免的。”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就不说了。

周鹤年把声音放低，只让香案周围的人听见：“可临河县需要一个溺亡的新娘。”

“河神祭在临河县办了三代。”他直起身，声音又回到平时的温和，“二十年太平，靠的就是每年一个新娘子。陆仵作，你一句‘不是淹死的’，要让全县人陪你赌？”

“她们不是供品。”

“你也是临河县人。你小时候也喝过临河的水，河神保过你。”周鹤年说。

“河神没保过我。”陆沉说，“我十岁那年，我爹从河里漂上来。”

前殿里的说话声停了。

周鹤年看着他，笑意淡了一点：“所以你恨河神。”

“我恨的是拿人喂河神的人。”

“她们是。”周鹤年说，“你也是。你以为你穿了这身仵作的衣服，就不是供品了？”

陆沉把新尸格推回去。纸边擦过官印，发出很轻的一声。

“死人不会改口。”

“我验的是死人，不是你的官印。”

周鹤年的笑停了一瞬。

香客里有人吸了口气。钱师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墨盒，脸上的笑也僵了。

周鹤年把官印在掌心转了半圈，忽然又笑了：“沈缉魔使，你听见了。他们不怕镇魔司，怕河神。”

沈青梧往前一步，把镇魔司令牌压在官印上。

“镇魔司接的案，尸格轮不到县衙写。”

周鹤年看着那块令牌，没有发怒。他把官印从令牌底下抽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沈缉魔使，你的令牌管妖。”他说，“管不了河神。”

“那我就把河神当妖查。”

前殿里安静下来。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说：“可不敢这么说……河神会发怒的。”

拄拐的老汉跟着点头：“二十年了，河神娶亲，年年太平。你们别惹事。”

有人从人群后面扔了半棵烂菜，砸在陆沉脚边。烂菜叶挂在陆沉的衣角上，他没有去拍。

周鹤年没有看他们，只看着沈青梧。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晚辈。

“沈缉魔使，你听见了。”他说，“这不是本官一个人的意思。”

陆沉的目光落回祭牌上。他伸手把新尸格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那七个名字。

前六个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第七个名字的笔画很新，朱砂顺着木纹渗进去，像一道刚划开的口子。

“祭牌是河神点的名。”周鹤年说，“不是本官写的。”

“河神会写字？”陆沉问。

香客里有人低声议论。周鹤年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陆沉看着祭牌上的七个名字。前六个他不认识，可每个名字旁边都记着生辰，像记一笔账。河神娶亲，娶的是活人，记的是账。

“看清楚了？”周鹤年把声音压低，只让香案周围的人听见，“第七个，柳阿满。柳家镖局的丫头，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姐呢？”陆沉问。

“她姐不识抬举。”

“陆仵作，嘴厉害没用。”他朝钱师爷抬了抬下巴，“把孙福带上来。”

钱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前殿。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偏院的门开了。两个衙役押着孙福进来。老头的手被麻绳捆在身前，酒葫芦还挂在腰上，走一步，葫芦撞一下腿。他脸上有一道新打的指印，嘴角破了。

香客们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认出他，低声说：“这不是仵作房的老孙头吗？怎么被绑了？”钱师爷回头瞪了一眼，说话的人立刻闭上嘴。

孙福看见陆沉，先愣了一下，接着扯着嗓子喊：“别签！”

钱师爷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老实点。”

“我验了三十年尸。”孙福没理他，眼睛盯着周鹤年，“没见过河神，只见过死人。你让我签溺亡，我不签；陆沉也不签。”

周鹤年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孙老头，你在分司三十年，应该知道规矩。”

“我知道。”孙福说，“所以我不签。”

周鹤年不再理他，转头看陆沉。

“本官给你第二条路。”他把新尸格又推回来，“签了它，孙福回家，本官给他二十两安家费。你升司吏，月俸五两。”

钱师爷从袖子里取出一件叠好的青色司吏袍，放在香案上。袍子是新的，领口浆得笔挺。

前殿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司吏是九品，月俸五两，比仵作多一倍半。陆沉一个月二两，连一颗淬体丹都买不起。

陆沉看着那件袍子。他爹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仵作短褂。

“你替死人说话，死人能给你什么？”周鹤年问。

“真话。”

周鹤年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

“带走。”

两个衙役架起孙福。陆沉的手伸向香案上的笔，指尖碰到笔杆，停住了。

孙福回过头，冲他摇了摇头。

陆沉把手收了回来。

“陆沉！”孙福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别签！你爹当年就是不肯签，才……”

一个衙役抬手捂住他的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陆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掌心的黑线像被火燎了一下。

沈青梧按住刀柄：“孙福是镇魔司的人。”

“他是分司的仵作。”周鹤年说，“我是分司司吏。沈缉魔使要带走他，先拿青州卫的令来。”

沈青梧的手停在刀柄上。

镇魔司不查自己人。这条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孙福被拖出了前殿。酒葫芦撞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鹤年理了理袖子，又笑了。

“陆仵作，本官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后殿在河神庙最里面。一道厚木门，红漆掉了大半，门环上缠着红布。刘庙祝走在前面，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不响。

他打开锁，推开门。

门里很暗，沉水香的甜味一下子涌出来，压过了前殿的粗香。

陆沉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坐在墙根。她十六七岁，手腕上缠着两圈绳子，一圈麻绳，一圈红绳。红绳上打着一个双环结。她身后的墙上刻着七个“正”字，笔画很深，指甲缝里全是墙灰。陆沉数了一遍，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和乱葬岗土坑里的柳七娘一模一样。

“我姐呢？”她问。

陆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姐让我告诉你，”他说，“别上船。”

姑娘怔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

“我数到第七个，我姐就该来了。”她说。

陆沉没答。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半包香灰，又摸到那块临时行牒。两样东西都救不了她。

“你姐来不了。”周鹤年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柳家的人，上了河神的船，就回不来。”

门慢慢合上。

“三日后，她上船。”周鹤年说，“你要查，就先看她上船。”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阿满在里面喊：“我不上船！”

刘庙祝赶紧把门合上，声音被门板压住了。

“周鹤年。”沈青梧的声音冷下来。

“沈缉魔使。”周鹤年转过身，挡在后殿门前，“后殿是河神的地方。你的令牌进不去。”

“镇魔司办案，后殿也要查。”

“查什么？”周鹤年笑了，“查河神娶亲？这是临河县三代人的规矩。你动它，先问问外面那些香客答不答应。”

前殿里传来香客的说话声。有人在念“河神保佑”，有人在问“怎么还不开祭”。

沈青梧没有拔刀。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在刀柄上握得很紧。

刘庙祝站在门边，独眼垂着，钥匙串在手里抖。他小声说：“沈缉魔使，后殿的门，只有河神祭那天才能开。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沈青梧问。

刘庙祝不敢答。

“尸体，本官要带回县衙复核。”周鹤年说，“后殿，镇魔司不能进。这是本官能让的最后一步。”

“尸体是镇魔司的证物。”沈青梧说。

“那就三日后，河神祭上见。”周鹤年整了整官袍，从她身边走过去，“沈缉魔使要是还想查，就来观礼。”

他带着钱师爷和衙役走了。

前殿的香客也跟着散了。有人经过陆沉身边，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后殿门前只剩下陆沉、沈青梧和刘庙祝。

刘庙祝锁上门，手抖得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他不敢看陆沉，低着头往偏院走。

陆沉看见他的钥匙串上有一把铜钥匙，比别的钥匙长一截，齿口很新，钥匙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香灰。

陆沉站在门前，没有动。

门里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指甲刮过木头。

一下。

又一下。

陆沉数着。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第七下。

门缝底下，慢慢塞出一小截红绳。红绳的一头磨毛了，像是用牙咬断的。

陆沉蹲下去，把红绳捡起来。

红绳上打着一个双环结。柳七娘的断刀柄上，也缠着一截同样的红绳。他昨晚把刀藏在床下，绳结的样子还记得。

柳七娘临死前说的第三句话又响起来：告诉阿满，别上船。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遗言，现在才知道，那是一张催命的帖子。

“阿满。”他低声说。

门里没有声音了。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截红绳。

“今晚子时，渡口。”她说。

“你有办法进后殿？”

“令牌进不去。”沈青梧看着那扇门，“刀可以。”

“庙祝的钥匙……”

“我去拿。”

陆沉把红绳缠在左手腕上，盖住那道黑线。红绳很细，勒进皮肉里，像阿满在门里攥着他的手。

后殿的门里，又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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