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储君撑腰

“什么？！”

沈茂先手里的青花茶盏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靴都浑然不觉。

皇太子裴怀瑾自去年冬月染病以来，连皇帝的万寿节都只派东宫属官代送贺表，满朝文武谁见过这位储君踏出东华门半步？今日不过是个正五品良娣回门的日子，太子怎会亲自乘厌翟车登门？！

不等沈茂先反应过来，沈府正门方向已传来重重仪仗落地的肃杀甲叶声。

八名身穿玄色明光铠、腰悬横刀的东宫率更卫分列甬道两侧，将院中原本摆放的五皇子纳征礼担硬生生逼退到了墙根底下。秋风卷着满院金桂落叶扑入前庭，一道修长清隽的身影披着玄色暗金云纹鹤氅，由掌事大太监宋怀恩打着九曲黄罗伞，缓步踏上花厅台阶。

“臣沈茂先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茂先慌忙撩起官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陈氏与沈令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跟着跪伏于地。

唯有站在客位旁的五皇子裴景湛脸色青白交加，僵立了一瞬，终究在裴怀瑾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注视下，不甘地屈膝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裴怀瑾脚步未停，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地上的裴景湛半分，径直走到唯一立在厅中的沈知微面前。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极其自然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拈去发鬓边沾着的一片桂花碎瓣，声音温和得仿佛方才在门外摆出千乘威仪的不是他一般：“西角门的路窄，委屈你了。”

沈知微屈膝一福，顺从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殿下怎的亲自过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吹了寒气。”

“孤若不来，怎知太常寺的门槛这样高，连孤东宫的人都进不得正门。”

裴怀瑾漫不经心地撩袍在正堂主位坐下，接过宋怀恩递来的手炉，直到将指尖烘暖了，才慢吞吞地抬了抬眼皮：“五皇弟与沈少卿都起来吧。只是这花厅里烧的什么脏东西，怎的一股子市井屠户家的死猪油味？”

跪在地上的沈茂先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哆嗦着不敢接话；沈令仪更是把脸埋在胳膊里，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景湛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屈辱，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起身道：“回皇兄，不过是臣弟手下采买的下人眼拙，买错了香料，正巧被沈良娣指点出来，臣弟正要回府责罚下人。”

“原是采买的下人眼拙。”裴怀瑾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睨了裴景湛一眼，“孤还当是五皇弟近日手头拮据，连给准王妃下聘都要去岭南烂木头堆里淘换。五皇弟若是缺香，大可写个条子去孤的东宫内库支取，左右如今东宫内库的鱼符在沈良娣手里管着，你们既是姻亲，她还能短了你那点熏衣裳的边角料不成？”

这一句话，不仅把裴景湛“拿假货充大头”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更当着沈家全族的面，一锤定音地坐实了沈知微执掌东宫内库鱼符的传闻！

陈氏与沈令仪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太子身侧、神色恬淡的沈知微。

她竟真的掌了东宫内库！

不等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宋怀恩已含笑上前一步，击掌两声：“呈东宫回门礼——！”

随着一声高唱，十二名东宫内侍抬着十二口朱漆描金大箱鱼贯而入，箱盖当众掀开，满堂俱是御赐的云锦、妆花缎、赤金头面与极品人参；最后一名内侍双手捧上一只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长盒，恭恭敬敬地呈到沈茂先面前的桌案上。

宋怀恩亲自打开白玉盒盖。

刹那间，一股清淑幽远、似蜜兰又似初荷的天然冷香瞬间压过了厅中残留的硫磺浊气。只见明黄软缎之上，静静卧着一方近两尺长、表面布满黄绿相间莺歌羽翼纹理的极品奇楠，旁边还放着一盆清水——宋怀恩随手从香材边缘捻下一小块碎屑投入水中，那香屑竟如金石般直沉水底，连一丝浮沫都未起！

“此乃先元后娘娘当年留下的海南莺歌绿奇楠，入水即沉，削之如泥。”裴怀瑾看都没看那只白玉盒，只淡淡道，“孤的良娣自幼随虞氏习香，鼻子金贵，闻不得那些鱼目混珠的劣等熏木。这方真奇楠，便算孤替良娣给太常寺添的冬至贺礼。”

沈令仪死死盯着那方价值连城的莺歌绿奇楠，再看看旁边紫檀盒里那块正往下滴着黑臭猪油的烂木头，只觉得全厅下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那身大红吉服上，烧得她双颊火辣辣地疼。

她费尽心机在祠堂磕破了头抢来的五皇子正妃之位，在真正的储君威仪面前，竟像个笑话！

“至于沈少卿——”

裴怀瑾话锋一转，原本漫不经心的嗓音骤然冷了三分：“你身为一寺少卿，连硫磺死沉木与真奇楠都分辨不清，险些酿成冬至太庙大典的欺君大祸。即日起，停俸半年，在府中闭门思过，太常寺冬至礼香一应采买核验，暂交由太常寺丞代管。”

“臣……臣领旨谢恩！”沈茂先吓得魂不附体，再度跪倒叩首，连句辩解都不敢有。

“还有一事。”裴怀瑾缓缓站起身，玄色鹤氅下摆扫过青砖，“昨夜沈良娣替孤整理内库账册时，孤才知晓，良娣先母虞氏当年陪嫁的京城朱雀街‘凝香阁’与东市‘芳草堂’两间大铺子，至今还押在尊夫人陈氏手里代管。既入了东宫，便没有叫娘家主母替皇室命妇管嫁妆的道理。宋怀恩。”

“老奴在。”

“留四名率更卫和两名东宫典簿在沈府候着。今日日落之前，把那两间香铺的红契、底账并过去十年的铺面红利一文不少地清点封存，交到枕月庑煎雪手里。若是日落时分还差了一页账册，”裴怀瑾垂眸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陈氏，语气轻描淡写，“便请顺天府尹过来，按侵吞皇室命妇资财律例，去大牢里慢慢算。”

“是！”

陈氏眼前一黑，险些当场厥过去。那两间京城旺铺过去十年足足生出了两万多两白银的红利，早被她拿去填补娘家兄弟和给沈令仪置办嫁妆了，如今要在日落前连本带利吐出来，不啻于直接从她身上割肉！

可面对按刀而立的东宫率更卫，莫说陈氏，便是连一旁的五皇子裴景湛都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裴怀瑾携着沈知微转身步出花厅，一路从大开的沈府正门登上了那乘玄金厌翟车。

车轮滚滚，驶离永安坊。

宽敞奢华的厌翟车厢内，四角悬着防震的鎏金香球，脚下铺着厚实的白狐皮毯。

沈知微刚在侧席坐定，正欲屈膝向裴怀瑾道谢，一直端坐主位的年轻储君忽然松开了撑着额角的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次不是装的。秋风到底还是引动了他体内的陈年寒气，他苍白修长的指节因为忍耐而微微泛青。

沈知微见状，顺手从车中温炉上取过装满热水的青瓷汤婆子，隔着帕子递过去：“殿下体寒，今日原不必为了妾身亲自吹风跑这一趟的。”

裴怀瑾没有接那只汤婆子。

随着车身微晃，他修长挺拔的身躯忽然往侧席倾了过来，带着一身清冽的松墨气息，修长微凉的指尖径直挑起沈知微袖口那枚青玉竹节压襟，将她困在车壁与他臂弯之间。

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近在咫尺，里头映着窗外流动的秋日碎金，哪有半点方才在沈府正堂上的疏离冷漠：

“孤今日替沈良娣开了沈府的正门，折了五皇弟的体面，还替你讨回了两万两银子的铺面。沈良娣是个生意人，算盘打得这样精，今夜回宫，打算拿什么香来还孤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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