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婚惊梦

厌翟车的车轮碾过东华门平整的御道石板，发出一阵低沉均匀的声响。

车厢内，鎏金香球里燃着的龙脑残香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曳。裴怀瑾修长的手指还挑着沈知微袖口那枚青玉竹节压襟，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方半寸之处，带着储君特有的压迫与审视。

沈知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因为方才忍咳而微微泛青的指节上，非但没有往后缩，反而顺势将手里那只青瓷汤婆子塞进了他微凉的掌心里。

温润的瓷面裹着厚实的细绢，瞬间熨帖了裴怀瑾冰冷的指腹。

“殿下想要什么香，妾身便制什么香。”沈知微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琴弦，“只是殿下这体内的寒气乃幼年落下的沉疴，寻常沉檀火力太燥，殿下闻久了反而心烦气躁、夜不能寐。恰巧今日从朱雀街铺子里清点回来的旧货里，有一篓河北进贡的秋白鹅梨。妾身今夜替殿下蒸一炉‘鹅梨帐中香’，殿下若不嫌弃，戌时三刻可来枕月庑一试。”

裴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汤婆子，指尖慢慢收拢，松开了她的袖口，重新靠回迎枕之上：“那孤便等着看沈良娣的手艺，到底值不值孤今日这十二抬回门礼。”

当夜戌时，枕月庑的小厨房里果真飘出了一缕极清甜的果木香气。

沈知微摒退了粗使宫人，亲自立在小泥炉前。她挑了三只皮薄汁多的河北鹅梨，用银刀旋去顶盖，挖空内瓤成瓮状，将一两碾成极细粉末的海南沉水香与一钱檀香末填入梨腹，再用竹签将顶盖封严，置于银甑之内隔水慢蒸了整整三次。

梨汁的清润在文火中一寸寸渗透进沉檀木粉里，将香料原本霸道的燥火之气洗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股温润绵长、宛如秋夜甜梦般的清香。

裴怀瑾披着夜露踏入枕月庑暖阁时，沈知微刚将削去梨皮、烘干成片的香饼投进白瓷小炉中。

没有端本殿里终年不散的苦涩参汤味，也没有后宫嫔妃身上刺鼻的脂粉甜腻。暖阁窗下设着一张素雅的斑竹棋秤，旁边温着一壶去火的竹叶青。

裴怀瑾在棋秤对面坐下，原本因为批阅了一整晚吏部考功折子而紧绷的眉心，在那缕带着微甜梨香的青烟里不知不觉舒展开来。两人甚至没怎么说话，只静静下了半局棋，这位自十岁起便夜夜惊醒、需靠安神汤度日的皇太子，竟手执一枚黑子，斜倚在暖阁湘妃竹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微停下手中白子，起身取过一床素锦薄衾，轻轻搭在他肩头。

烛火映着裴怀瑾睡梦中卸下防备的清隽眉眼，沈知微站在榻前看了片刻，转身用银剪拨暗了灯芯。

东宫枕月庑的夜色静谧如水，而十月初六这一夜的五皇子宁王府，却是一片喧嚣刺目的猩红。

十里长街鞭炮齐鸣，沈令仪头戴九翚四凤赤金冠，身穿大红织金翟衣，在全京城百姓的围观下抬进了宁王府正门。

只是坐在喜轿里的沈令仪，脸色却远没有外人想的那般春风得意。

无他，只因九月十五回门那日，裴怀瑾勒令东宫率更卫守在沈府，硬生生逼着陈氏在日落前吐出了侵吞虞氏十年的两万四千两铺面红利！沈家公中一朝见底，陈氏甚至不得不卖掉了城外两百亩水田和自己的半数头面才凑齐银子，哪里还有余钱给沈令仪置办原本许诺的百抬十里红妆？

今日出阁，沈家满打满算只凑出了三十六抬嫁妆，里头倒有十来箱是拿空樟木箱子塞了石头充数的。方才下轿跨火盆时，沈令仪分明听见宁王府的管家婆子在廊下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太常寺嫡长女的嫁妆怎的比商户人家还寒酸”。

“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喜房拔步床内，沈令仪一把扯下头上的大红盖头，死死咬着涂满口脂的下唇。

嫁妆少又如何？等裴景湛将来登基为帝，整座天下都是她的！当务之急，是要在今夜洞房花烛之时，将裴景湛的身子与心彻彻底底拢在自己手里！

“春杏，把我匣子里那盒特制的‘百和扶阳散’取出来，往床头和拔步床四角的鎏金熏球里多填两勺！”沈令仪压低声音吩咐陪嫁大丫鬟，“记着，把窗户缝都用厚毡子堵严实了，一丝风都不许漏进来！”

春杏连忙应声，将那盒缺了白薇、却加了双倍紫梢花与干姜肉桂的暗红色香粉满满当当地塞进了五只熏球里。

不多时，喜房内便弥漫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辛辣甜香。

亥时二刻，外院宴席方散。

五皇子裴景湛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推门而入。他今日在前厅被几位宗室王叔轮番劝酒，偏偏席间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笑问他今日大婚的喜香是不是也是从岭南淘换来的“绿奇楠”，气得裴景湛当场捏碎了一只白玉酒杯，连灌了七八壶烈性“烧春”才压下心头邪火。

“殿下万福。”

沈令仪忙起身迎上去，按照记忆中前世听闻的五皇子喜好，柔顺地替他解下大红喜袍，一双涂着丹蔻的柔荑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抚去，娇声道：“殿下饮了酒，妾身特意按古方替殿下熏了暖身助兴的百和香……”

裴景湛本就喝得双目赤红，此刻被喜房里密不透风的浓烈紫梢花与肉桂燥气一激，只觉得全身血液轰的一声往头顶和下腹乱撞！

前几日他在书房单闻这香丸时，确觉精力充沛、隐疾大有起色；可他哪里知道，那是因为先前他从未在饮下烈酒之后吸入双倍剂量的残香！

裴景湛一把将沈令仪打横抱起扔在龙凤喜被上，扯开衣襟便欺身而上。沈令仪羞喜交加地闭上眼，满心以为即将迎来琴瑟和鸣的恩爱之夜。

然而不过短短十息。

趴在她身上的裴景湛动作忽然猛地一僵。

那股被紫梢花与烈酒强行催发起来的燥火，在冲破他早已亏损的经脉极限后，竟如决堤的洪水般骤然倒灌！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尾椎骨炸开，下腹如同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搅动，豆大的冷汗顷刻间浸透了他的大红中衣，原本强撑起来的半点声势顷刻间化为乌有，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锦被一侧！

喜房内死一般寂静。

沈令仪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疑惑地睁开眼，伸手往裴景湛腰下探去：“殿下？您……您怎么了？”

这一碰，无异于直接一刀捅在了裴景湛最血淋淋的伤疤上！

裴景湛浑身剧烈一颤，因酒意与燥毒攻心而混乱的脑海里瞬间涌起一个极其恶毒的念头——回门那日沈知微当众揭穿他的假奇楠，莫不是沈家姐妹早就从太医院院判舅父那里听说了他十岁落水伤及根本的隐疾？！否则沈令仪今夜为何要在喜房里点满这种民间倡优馆里才用的虎狼催情猛药来羞辱他、看他的笑话？！

“贱人——！”

裴景湛双目赤红如鬼魅，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掐住沈令仪纤细的脖颈，反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精心修饰的脸颊上！

“啪！”

一声脆响，沈令仪头上的九翚四凤冠被生生扇飞出去，撞在拔步床柱上摔落满地翠羽珠玉。沈令仪整个人被打得撞在床里侧的栏杆上，嘴角鲜血直流，耳朵嗡嗡作响：“殿……殿下？”

“好你个太常寺沈氏！”裴景湛额头青筋暴起，屈辱与暴怒让他彻底撕下了平日温润贤王的画皮，死死揪着沈令仪的头发将她拖到床沿，一脚踹翻了床头那只冒着浓烟的熏球，“嫁妆拿石头充数糊弄本王也就罢了，新婚之夜还敢在香里下这种下三滥的虎狼***来试探本王！是不是沈知微那个贱婢教你这么干的？！说！”

滚烫的香灰洒在沈令仪裸露的肩背上，烫起一片水泡。她痛得撕心裂肺，哭喊着辩解那是《百和香录》里的古方，换来的却是裴景湛愈发狂暴的拳脚与掐捏。

龙凤喜烛燃到天明，红泪堆满铜盘。沈令仪蜷缩在狼藉冰冷的喜床上，摸着高高肿起的脸颊与满身青紫，第一次对自己的重生生出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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