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门辨香

九月十五，秋高气爽。

永安坊沈府门前一大早便泼了净水，朱漆大门敞开，门房管事带着八名小厮穿戴一新，在正门台阶下翘首以盼。

辰时三刻，五皇子裴景湛的青帷四马大车率先抵达。整整十六抬系着大红绸花的纳征聘礼一路从街口排到沈府影壁前，引得左邻右舍的官眷纷纷隔窗张望。沈茂先亲自袍服整齐地迎出大门，满面红光地将这位素有贤名的准女婿迎入正堂花厅。

直到巳时初刻，一乘不挂任何奢华流苏、只覆着青色油布的东宫小油车，才慢吞吞地停在了沈府西角门外。

西角门连个迎客的主子都没有，只有一个驼背的老门房揣着手靠在门框上，见折枝与煎雪扶着沈知微下车，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三姑娘回来了？老爷和太太都在前头花厅陪五皇子殿下说话呢，太太吩咐了，东宫车马娇贵，外头人多眼杂，请三姑娘直接从西夹道进花厅便是。”

煎雪气得脸颊涨红，刚要发作，沈知微却只淡淡扫了一眼身后跟车的两名东宫便服侍卫，伸手按住煎雪的手背：“无妨，走吧。”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暗花罗衫，下系一条浅碧色百褶裙，发间除了礼制规定的良娣银镀金凤钗外，仍旧只簪着那支青玉竹节簪，行走间裙裾微动，不见半点珠光宝气的喧嚣。

绕过回廊踏入正堂花厅时，厅内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沈茂先与陈氏陪坐在主位，沈令仪一身盛装的石榴红蹙金长裙坐在陈氏下首，隔着一扇半透的湘妃竹屏风，正含羞带怯地与客座上身穿竹青色圆领袍的五皇子裴景湛说话。

“给父亲、母亲请安，见过五皇子殿下。”

沈知微跨入门槛，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常礼。按大昭礼制，东宫良娣虽为妾室，却属储君内眷，位在正五品，见了未曾封亲王的皇子只需行半礼，对娘家父母更是无需下跪。

厅内的说笑声顿时一滞。

陈氏看着沈知微竟连膝盖都未曾弯到底，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拿帕子掩了掩嘴：“哎哟，到底是在东宫端本殿里吃过见过的贵人了，这才进宫三天，回来见了亲生父母连个全礼都省了。只是不知怎的，今日既是三姑娘新婚回门的大日子，东宫那边竟连个掌事太监都没派来陪着？莫不是外头传的那些什么执掌内库鱼符的话，都是某些人为了撑面子自己编出来哄人的？”

厅中伺候的丫鬟婆子闻言，纷纷低下头掩嘴偷笑。

沈令仪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挑剔地在沈知微那身月白罗衫上扫了一圈，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母亲快别这么说，三妹妹在东宫伺候病人已经够苦的了。您瞧瞧三妹妹身上这件衣裳，还是在家做姑娘时穿旧了的料子，想来端本殿里汤药开销大，内务府克扣也是有的。三妹妹若是手头紧，一会子出府时，我叫账房给你支二十两碎银买两匹新绸子，总不能叫宫里人看扁了咱们太常寺。”

主位旁，原本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听着的五皇子裴景湛，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抬起眼，落在了厅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重阳宫宴那日隔得远，他只记得沈家长女沈令仪主动上前献了一只香气馥郁的香囊，倒不曾留意沈家竟还有这样一个三姑娘。

今日近看，才发觉这位沈良娣生得极白，眉如远山含烟，眼似秋水凝碧，站在一屋子穿红着绿、脂粉气浓重的女眷中间，宛如一枝刚从梅雪里折下来的寒玉。更奇妙的是，随着她走入厅中，一股极淡、极清润的冷梅与白薇草木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竟让他因连日熏蒸“百和扶阳散”而有些躁郁发胀的太阳穴瞬间清凉了大半。

裴景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这沈氏三女若当初指给他……念头刚起，他瞥见沈令仪投来的含情脉脉的目光，又想起沈令仪前夜暗中送去王府的那道堪称神效的扶阳香方，忙敛去心神，温声开口道：“沈少卿，本王听闻太常寺正在筹备下月冬至太庙祭天的礼香，今日恰逢本王纳征，特从府库中取了一方早年海外番邦进贡的绿奇楠送来，一则全了本王对令仪的一片心意，二则也可供沈少卿在冬至大典上献予父皇御前，博个彩头。”

此言一出，沈茂先喜得胡须乱颤，忙起身拱手：“殿下如此厚爱，老臣怎敢当！”

沈令仪更是骄矜地站起身，亲自从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一只尺许长的紫檀雕花锦盒，当众掀开盒盖，特意往沈知微面前递了递：“三妹妹平日里总自诩得了虞姨娘的真传、懂几分制香的皮毛，今日也来开开眼吧。这可是五皇子殿下赐下的海外绿奇楠，价值千金，便是东宫内库里怕也未必寻得出这么大一块！”

锦盒之中，明黄绸缎上卧着一块近一尺长、表面泛着深绿色油光的木料，一股浓郁霸道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

沈茂先凑上前去闻了一口，连连赞叹：“好香！油脂饱满，香气浓烈，确是海外奇楠中的极品！下月冬至太庙大典，老臣定将此香列入头炉！”

沈知微垂眸立在原地，目光只在那木块横截面的黑色油线上停了一瞬，便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若是将这块木头填进冬至祭天的九鼎大炉，只怕明日太常寺上下便要进刑部大牢了。”

花厅内瞬间死寂。

“放肆！”沈茂先勃然变色，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八仙桌上，“你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海外贡香！这是五皇子殿下亲赐之物，你安敢在此胡言乱语、诅咒全家！”

裴景湛温和的面具也挂不住了，眸色骤冷，沉声道：“沈良娣纵使心中怨怼沈家将你送入东宫，也不该拿本王的纳征礼信口雌黄。”

“殿下息怒，知微并非信口雌黄，只是不忍见父亲与五皇子殿下受奸商蒙蔽。”

沈知微神色平静，转头朝身后的折枝伸出手：“把针线囊里的银针取一枚来，借父亲桌上的茶炉炭火一用。”

折枝上前一步，取出一枚三寸长的素银长针，就着花厅小泥炉里通红的橄榄炭炙烤了五息，递到沈知微手中。

在满堂宾客与沈家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沈知微捻着银针尾端，甚至没有去碰那块木料表面光鲜的绿油皮，而是精准无比地将烧红的针尖，从木料底部一道极不起眼的虫眼裂缝里直刺进去！

“嗤——！”

一声犹如冷水滴入热油锅的轻响。

原本浓郁甜腻的香气瞬间散去，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酸臭与陈年猪油腐败的焦黑浓烟，顺着针孔滚滚冒出，熏得离得最近的沈令仪猛地捂住口鼻，干呕着连退三步！

沈茂先脸色刷地白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微慢条斯理地拔出银针，只见原本雪亮的针尖此刻已挂满了一层乌黑粘稠的油脂。她用一方废帕擦净银针，声音清凌凌地回荡在花厅之中：

“《香乘》有云，凡真绿奇楠者，质软如膏，削之自卷，投火则清淑之气绕梁三日，灰白而无臭。而盒中此物，原是岭南水泡腐朽的死沉木，内里早已虫蛀空洞。做假之人先以铅块灌入木心增重，再用硫磺、陈年猪油混着劣等苏合油反复熬煮七日，外头刷上一层铜绿矿物粉充作莺歌绿皮。”

她抬起眼，淡淡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裴景湛与呆若木鸡的沈令仪：“寻常置在盒中冷闻，自有一股苏合油的甜香糊弄外行；可一旦投入冬至祭天的九鼎烈火之中，不出半刻，内里的猪油与硫磺便会沸腾炸裂、黑烟冲天。圣上最重祭祀诚心，届时御前失仪、冲撞太庙祖宗神位，父亲以为，太常寺少卿的乌纱帽够不够赔这一炉假香？”

沈茂先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在太常寺当差十余年，太清楚御前祭祀出纰漏是什么下场了！

“你胡说！这分明是你往针上涂了脏东西故意栽赃殿下！”沈令仪尖叫起来，眼看裴景湛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她慌得六神无主，指着沈知微厉声喝道，“来人！三姑娘在东宫受了刺激疯言疯语、污蔑皇子，快把她嘴堵上关进祠堂反省！”

裴景湛也缓缓站起身，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知微。这块奇楠是他母妃淑妃娘家弟弟从市舶司低价淘换来的，他为了省下银子拉拢朝臣，连看都没细看便拿来充作太常寺的聘礼，万万没想到竟被沈知微当众扒了个底朝天！此事若传出去，他“礼贤下士、诚待岳家”的贤名岂不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沈少卿，”裴景湛声音冷硬，带着皇子的威压，“令媛初入东宫便如此跋扈，连皇室聘礼都敢用污物损毁。今日之事若不给本王一个交代，只怕本王明日便要上折子参太常寺教女无方——”

话音未落，沈府外头长街之上，忽然响起三声震耳欲聋的净街铜锣声！

“铛——！铛——！铛——！”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令整条青石板路都随之震颤的玄甲马蹄声。

前院那个方才还在西角门外揣着手晒太阳的老门房，此刻连鞋都跑丢了一只，满头是汗、连滚带爬地冲进花厅门槛，扯着破锣嗓子惊恐大喊：

“老、老爷！快开正门接驾！东宫率更卫把整条永安坊都围了，皇太子殿下亲乘厌翟车到咱们府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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