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内库金印

紫绡帐内，那股清冽的冷梅气息在两人呼吸之间悄然流转。

沈知微跌坐在床沿上，腕骨被裴怀瑾冰凉的指掌扣得死紧。这位外头传闻连喝药都要宫人喂的皇太子，手掌虎口处却覆着一层常年挽弓执剑留下的硬茧，指力沉得惊人，只需稍稍往上一折，便能轻易拧断她的骨头。

沈知微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快慢都不曾乱，只顺着那股力道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截弧度温顺的雪白后颈：“妾身一时情急，冒犯殿下天颜，请殿下恕罪。”

“情急？”

裴怀瑾靠在织金软枕上，没有松手，大拇指的指腹反而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她脉门上方半寸的地方。那里的皮肤细腻微凉，底下脉搏跳动得虽快，却极具章法，全无寻常深闺女子骤逢生死的惊惶。

“孤自酉时起便叫太医署围在殿里诊脉，四名太医轮番施针，连左院判都断定孤今夜心脉将绝。”裴怀瑾狭长的凤眸在昏暗帐中微眯，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刮过的暗流，“你一个太常寺少卿家还未满十七岁的庶女，头一回踏进端本殿的门，凭什么一眼断定孤唇角的血是假的，又凭什么认得宁王府书房特供的瑞脑金丝炭灰？”

殿外北风卷着初雪扑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沈知微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回殿下，家父虽才疏学浅，却在太常寺任少卿一职，专司皇家祭祀与各宫岁贡香烛。宁王府每年冬月申领的瑞脑金丝炭，皆需经太常寺核验成色方可入库。那炭灰中混有定州白瓷窑的细粉，遇热不散，落地成银灰之色，妾身自幼随先母在府中习合香之术，常替家父整理香药册子，自然认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自己还握在左手掌心的那方湿帕：“至于殿下唇角的血……先母虞氏出身江南制香世家，外祖父在世时常言，凡血气自肺腑咳出者，必带脏腑温热与铁锈腥气；而殿下唇边之色虽艳，内里却透着辰州朱砂的石粉涩味。妾身方才在帐外以‘雪中春信’试之，见殿下吸入寒水石冷气后呼吸非但未乱，反而愈发绵长，便知殿下是在借病设局。”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前世在五皇子府熬出来的血泪经验，严丝合缝地推到了太常寺与江南外祖的香学底子上。

裴怀瑾盯着她看了半晌，指间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扯动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冷意：“既看破了孤在设局，不在你那枕月庑里关起门来装聋作哑，反倒巴巴地捧着香炉往端本殿的刀口上撞。沈良娣，你想要什么？”

“妾身想要一处能安生立命的屋檐。”

沈知微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说半句“倾慕储君、愿生死相随”的鬼话。她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拨开衣袖，露出腕间那只成色略显陈旧的青玉镯：“殿下既查过太常寺，当知妾身生母早亡，在沈府不过是个随时可拿来填窟窿的庶女。昨夜大姐姐沈令仪在祠堂撞柱拒嫁东宫，家父与嫡母便拿先母遗留的一张庄子地契打发妾身上了花轿。妾身在宫外无外家可依，入了东宫，殿下便是妾身唯一的浮木。”

“殿下若安好，妾身便是正五品的皇室命妇，沈家与五皇子府便动不得妾身一根汗毛；殿下若有一日遭了奸人算计，妾身这等无根无萍的良娣，只会第一个被拉去殉葬。”沈知微声音清润平稳，一字一句道，“故而妾身今夜过来，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保自己的命。妾身会合香，也能辨毒，殿下端本殿里的药炉与香炉，若交予妾身看着，总比交在咸福宫的人手里省心。”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床头青瓷博山炉里的香篆燃到转折处，落下一小截极轻的白灰。

裴怀瑾垂眸看着眼前这双清亮得不见半点杂质、却把利害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的杏仁眼。

自十岁那年母后崔氏暴毙，这深宫里往东宫扑的人，要么是淑妃与世家派来催命的眼线，要么是哭哭啼啼怕守活寡的蠢货。像沈知微这样，一进门就把“利用”与“自保”摆在台面上跟储君谈交易的，倒是头一个。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骨哨声。

紧接着，宋怀恩压低了嗓音隔着外殿屏风禀报：“殿下，人截住了。那司药的小太监吴禄趁着方才太医退下，果然揣着半包还没烧完的西域苏合香往东华门夹道跑，被率更卫当场按在了雪地里，靴筒里还搜出了咸福宫赏下的两锭十两金锞子。”

裴怀瑾眼底寒芒一闪，终是松开了扣在沈知微腕上的手。

他随手抽过沈知微掌心里那方染了朱砂伪血的湿帕，扔进床头的暗格之中，重新靠回软枕上，恢复了那副懒散清冷的调子：“宋怀恩，把吴禄带去慎刑司东宫暗牢，撬开他的嘴，问清楚这苏合引虫香是从西域哪家商队手里买进京城的。”

“老奴遵旨。”宋怀恩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沈良娣这边，可要老奴派人送回枕月庑？”

裴怀瑾偏过头，目光掠过沈知微被他捏出一圈淡红指印的手腕，忽然掩唇低咳了两声：“外头风雪大，沈良娣献香侍疾有功，今夜便留在端本殿东暖阁值夜吧。”

屏风外的宋怀恩呼吸一滞，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端本殿自太子十三岁迁居以来，莫说留宿宫嫔，便是近身伺候的宫女到了亥时也得全部退去外院。这位刚进门的沈良娣才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竟成了端本殿东暖阁头一个留宿的女人！

“还不去办？”裴怀瑾淡声问。

“是，老奴这便去叫人铺设暖阁！”宋怀恩忙不迭地躬身退下。

帐内，沈知微敛衽起身，规规矩矩地屈膝一礼：“多谢殿下体恤。那炉‘雪中春信’尚余半柱，殿下今夜可安心安寝，妾身去外间守着。”

她转身欲掀帐而出，身后却又传来裴怀瑾清冷的声音：“床头小匣子里有一瓶祛瘀的玉露膏，自己拿去涂手腕。明日一早咸福宫的人必定过来探虚实，孤不想让人瞧见孤连个献香的良娣都容不下。”

沈知微脚步微顿，从床头乌木匣里取了那只小巧的哥窑瓷瓶，轻声道谢，退入了东暖阁。

这一夜，端本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五更才熄。

次日卯时正刻，雪霁天晴。

“太常寺沈家送来的那位庶女，昨夜凭一炉祖传冷香稳住了太子殿下的咯血之症，被殿下破例留在端本殿宿了一整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东西六宫。

辰时刚过，沈知微才回到枕月庑换了身干净衣裳，掌事大太监宋怀恩便亲自领着四名小黄门踏雪而来，满脸堆笑地捧上一只紫檀木托盘。

托盘正中，放着一枚半尺长、刻着蟠龙纹的东宫内库鎏金鱼符副印，旁边还摆着一只开启的描金漆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块油脂丰润的海南沉水香。

“给沈良娣道喜了！”宋怀恩弯着腰，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院外探头探脑的各宫眼线听个一清二楚，“殿下早起气色大好，喝了一整碗燕窝粥。殿下口谕：东宫向来没有女主人，内库账目繁杂，见沈良娣行事稳重、又精通香药甄别，特将这东宫内库副印赐予良娣执掌。往后东宫一应香药、炭例、份例绸缎的出入，皆由良娣过目！”

院中伺候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良娣千岁。

折枝与煎雪喜得眼眶微红，忙上前接过托盘。宋怀恩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道：“殿下还特意交代了一句，东宫不比后宫，良娣既要替殿下看管药炉与内库，每日清晨去咸福宫给淑妃娘娘请安的虚礼便一并免了。淑妃娘娘那边若有人来嚼舌根，良娣只管叫人去端本殿回话。”

这哪里是赐印，分明是直接给了沈知微一道在东宫横着走的护身符！

而在同一时刻，永安坊太常寺少卿沈府的锦华院里。

“啪——！”

一只价值十数两银子的波斯螺子黛瓷盒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墨绿色的黛粉溅了满地。

沈令仪身上还穿着半裁未合的五皇子正妃大红吉服，死死瞪着前来回话的陪房婆子，保养得宜的脸庞因为嫉恨而微微扭曲：“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那个贱人昨夜非但没被太医署轰出来，反而宿在了端本殿，今早还拿到了东宫内库的鱼符？！”

“千真万确啊大姑娘！”婆子吓得缩着脖子，“今早宫门一开，太常寺跟宫里内务府交接的管事亲耳听见的！说太子殿下极为看重三姑娘手里的冷香，连咸福宫的晨昏定省都替她免了！”

沈令仪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可能！上一世她以嫡长女之尊嫁入东宫做正三品侧妃，裴怀瑾连端本殿的门槛都没叫她跨进去过一步，东宫内库更是由宋怀恩那个老阉货把持得死死的，她连支取十两银子都要看内侍的脸色！

凭什么这一世换成了沈知微那个低贱的庶女，才进宫头一晚，裴怀瑾不仅没死，反而把内库大权拱手相让？！

“慌什么！”一旁的陈氏拧着帕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喝斥道，“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罢了！太子就算把整座东宫的金银都塞给那丫头又如何？等明年开春太子一蹬腿，那丫头还不是要被太后娘娘锁进皇陵守一辈子死人墓！倒是你，明日便是那丫头入宫三朝回门的日子，五皇子殿下已经递了话，明日亲自来咱们府上送纳征大礼。到时候五皇子与满堂贺客都在，有她沈知微好看的！”

听到“五皇子”三个字，沈令仪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

不错，东宫的荣华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手里不仅握着未来的新君，还有前夜从漱玉轩偷出来的那卷《百和香录》。昨夜她已按书中记载的“百和扶阳散”悄悄配出了头一炉香丸送去五皇子府，今早五皇子派人传话时语气格外温存，显然那香丸已经见了奇效！

想到明日回门宴上沈知微孤苦伶仃、面对满堂宾客与旧日爱慕者时的狼狈模样，沈令仪缓缓松开拳头，对着铜镜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牡丹簪：“母亲说得是。传话给门房，明日沈良娣回门，只许开西角门迎客——毕竟咱们沈府的正门，是要留着迎五皇子殿下尊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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