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中春信

重阳宫宴上的赐婚旨意下得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皇帝感念皇太子裴怀瑾久病未愈、东宫冷清，特晋太常寺少卿沈茂先之女沈知微为正五品太子良娣，择三日后吉时入东宫侍奉；同日，因五皇子裴景湛在席间多看了两眼献上古方香囊的沈家长女沈令仪，淑妃顺势求了恩典，将沈令仪指给五皇子为正妃，定于十月初六完婚。

一门双姝，一入东宫为妾，一嫁王府为妻。

京城勋贵圈里人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沈家三姑娘命苦——谁不知道东宫那位主儿从今年入秋起便不曾上过早朝，太医院的圣手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宫里的老太监私下赌钱都押太子能不能熬过今年冬至。这会儿拿一顶小轿抬进去做良娣，说得好听是皇室命妇，说得难听便是去端本殿里当活人牌位的。

九月十二，入夜便飘起了今年头一场早雪。

一顶青绸小轿从东华门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入东宫，停在了偏居西北角的枕月庑外。

没有喜乐，没有撒帐，甚至连东宫的属官都没露面。只有掌事大太监宋怀恩带着两个小黄门立在风雪里，客客气气地朝走出轿门的沈知微打了个千儿：“沈良娣万福。本该请良娣去端本殿给殿下磕个头的，不巧殿下自酉时起便旧疾复发、咯血不止，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正在里头施针，殿下口谕，命良娣先在枕月庑自行安歇。”

话音未落，远处的端本殿方向忽然掠过几道急促的提灯人影。

一名身穿咸福宫二等女官服饰的姑姑站在长廊拐角处，正借着灯笼的光，神色匆匆地向身边的小内侍比划着什么，袖口滑落出一截刺目的素白孝绸。

那是淑妃宫里的人，殿里的人还没咽气，外头报丧的白绸倒已经备下了。

折枝与煎雪脸色煞白，下意识往沈知微身后靠了靠。

沈知微却恍若未觉，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荷包递到宋怀恩手里，温声道：“有劳宋公公冒雪接引。只是妾身既奉旨入东宫侍奉殿下，主君病重，妾身岂有自己在屋里安枕的道理？恰好妾身随身带了一炉家传的安神冷香，不求能替太医分忧，只求在殿外替殿下涤一涤药气，尽一分心意。”

宋怀恩掂了掂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荷包——里头不是寻常碎银，而是两片成色极佳的海南沉水香片。这位在东宫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太监眼皮微抬，深深看了面前这位年方十七、在满院风雪与丧气中却连指尖都不曾发抖的沈良娣一眼，侧身让开半步：“良娣既有这份孝心，便随老奴来吧。只是殿下病中厌烦喧哗，良娣切记慎言。”

端本殿建在高高的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殿门紧闭，四角燃着熊熊兽炭。

一踏入外殿，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参汤苦气与血腥味便迎面扑来。四名太医跪在紫檀木拔步床外的脚踏前，个个汗流浃背；更远处的小几旁，一名身穿青色内侍服的司药小太监正低着头，用扇子死命煽着药铫子里的火。

沈知微捧着那只青瓷小博山炉，随宋怀恩停在重重紫绡药帐十步之外。

她轻轻吸了口气，黛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

这殿里的血腥味太浮，没有肺腑受损之人咯血时特有的腐败铁锈气；更古怪的是，在那股浓重的苦参味底下，竟藏着一缕极其隐蔽、唯有常年浸淫香道之人才分辨得出的甜腥——那是西域传来的“苏合引虫香”，专门用来激发人体潜藏寒毒、扰乱脉象，寻常太医把脉只会当成心脉将绝的死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名正在扇火的司药内侍。那内侍弯腰添炭时，皂靴后跟沾着一抹极淡的银灰色粉末，在殿内烛火下一闪而逝。

那是宁王府书房特供的“瑞脑金丝炭”烧尽后才会留下的香灰。前世她替裴景湛打理书房六年，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原来今夜这一场轰动六宫的“太子病危”，一半是宁王与淑妃借内鬼之手投石问路，另一半，只怕是帐中那位储君顺势唱出的一出引蛇出洞。

“殿下又咳起来了！快，取金针来！”太医署左院判惊慌失措地低呼。

紫绡帐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掌猛地掀开帐幔一角，带翻了床沿的漱口玉盂。暗红色的血渍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殿内宫人齐齐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怀恩……”帐中传出年轻储君低哑破碎、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音，“把外头……那些庸医都轰出去……孤嫌吵……”

“殿下！”院判急得叩首。

“滚出去！”宋怀恩立刻会意，一甩拂尘，冷着脸将四名如蒙大赦又惶恐不安的太医并一众粗使宫人全部清出外殿，连那名司药内侍也被喝令退到殿门外候命。

转眼间，空旷幽深的端本殿内只剩下宋怀恩与跪在锦垫上的沈知微。

“这位便是太常寺送来的沈氏？”帐中人似乎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隔着半垂的紫绡帐，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斜倚在软枕上的清隽轮廓，“既来了，把香呈上来吧。”

“是。”

沈知微起身，步履轻缓地走上拔步床前的楠木踏跺。

她将手中的青瓷博山炉搁在床头小几上。炉中燃着她入宫前以腊月梅雪水、沉水香、甜叶菊与寒水石窖藏三载制成的“雪中春信”。一缕极清冽的冷梅气息破开殿内沉闷的甜腥，丝丝缕缕渗入帐中。

这“雪中春信”有一桩奇处：真到了油尽灯枯之人闻之，寒水石之气会激得人喷嚏不止；可若是内息深厚、气血充盈之人吸入，寒水石反而能瞬间压下苏合香带来的躁动，令呼吸绵长平稳。

沈知微垂着眼睫，数着帐中人的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原本急促杂乱的喘息声，在冷梅香气的包裹下，竟在短短三息之内变得幽深而平稳。

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殿下额上全是虚汗，妾身替殿下拭一拭吧。”

沈知微柔声开口，不等帐中人拒绝，已从袖中取出一块微湿的软烟罗帕，极其自然地探身入帐。

帐内光线昏暗。年轻的皇太子裴怀瑾半阖着一双狭长微挑的凤眸，玄色暗纹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锋利的锁骨，下颌至唇角蜿蜒着一道刺目的血痕，端的是玉山将倾、病骨支离。

沈知微俯下身，宽大的浅缃色衣袖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殿角宋怀恩的视线。

她的指尖隔着湿帕，没有去擦他的额角，而是直接落在了他微凉的薄唇边，轻轻一抹。

湿帕上沾下一点艳红。那红色在帕子上晕开，带着极淡的朱砂矿物颗粒感与禽血的浮腥，唯独没有半点人血的温热。

沈知微收回帕子，将其严严实实地拢入掌心，俯首贴近裴怀瑾耳畔三寸之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嗓音低语道：

“殿下这炉参汤里被人掺了西域的苏合引虫香，方才殿外扇火的那名司药内侍，靴底还沾着五皇子府特供的瑞脑炭灰。殿下若想收网，这会儿派人去截他往咸福宫报信的路，应当还来得及。”

帐内的空气骤然一静。

下一瞬，原本气若游丝、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年轻储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浑浊与涣散？幽黑的瞳仁冷冽如寒潭出鞘的古刃，清晰地映出沈知微近在咫尺的雪白侧脸。

一只冰凉却犹如铁钳般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锦被下探出，一把扣住沈知微纤细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拽得跌坐在床沿之上。

紫绡帐幔轰然落下，掩住了一室清冷的梅香。

裴怀瑾慢条斯理地支起半身，玄色衣襟擦过她的指尖，嗓音低沉冷冽，再无半分虚弱病态：

“太常寺沈氏的女儿，胆子倒比孤的太医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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