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方为饵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漱玉轩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姑娘，快吐出来！”

早已候在廊下的煎雪端着一只黄铜唾盂迎上来。沈知微刚踏入内室，便俯身将含在舌根底下的半粒寒水石解毒丸连同未曾咽下的药汁一并吐入盂中。

折枝忙递过一盏早已备好的金银花甘草温水。沈知微漱了三次口，直到唇齿间那股甜腻发腥的石楠花气彻底散尽，才用一方素帕按了按唇角，走到临窗的梨花木书案前坐下。

炭盆里烧着无烟的银骨炭，将小轩烘得暖融融的。

煎雪端着铜盂往外走，借着烛光瞥见盂底一层细密的淡黄色粉末，气得手背青筋直跳：“大姑娘当真是黑了心肝！她自己哭着喊着把东宫的苦差推给姑娘，拿走五皇子府的好婚事还不算，临了竟还在汤里下这种烂脸毁嗓子的脏东西！若不是姑娘出门前先在舌底压了虞家秘制的寒水丸，明日进了太极殿，还不叫宫里的贵人当成失仪的怪物乱棍打出来！”

“她越是这样防着我，才越不会疑心今晚祠堂里的事是咱们顺水推舟。”

沈知微解下被夜雨打潮的素青外裳，只着一件月白绫中衣，从袖中取出那叠云栖香庄的红契与三千两银票，递给煎雪：“明日天亮前，你从后角门出去一趟，把这红契和两千五百两银票送到城南庆余堂沈掌柜手里。叫他立刻持契去苏州府衙过户更名，再把庄子里那批窖藏了五年的九蒸九晒白薇全部封存，一两也不许流入京城药市。”

煎雪双手接过，郑重应下：“姑娘放心，沈掌柜是先夫人一手提拔的老人，早就盼着姑娘收回庄子了。只是……为什么要把白薇全封起来？那白薇虽是定惊退热的良药，却也不算什么稀世珍宝。”

沈知微拿起案上一柄寸许长的银香匙，轻轻拨弄着宣德炉里细如白雪的香灰，并未立刻作答。

窗外雨声渐歇，院墙边的芭蕉叶上偶尔滚落一两滴残水。

就在这时，折枝悄无声息地挑帘进来，凑到沈知微耳畔低语道：“姑娘料得不错，方才奴婢假意去小厨房提热水，瞧见负责扫洒外院的刘妈妈鬼鬼祟祟摸进了东厢书房，从姑娘平日不上锁的那只樟木画匣里摸走了一卷册子，这会儿已经揣进怀里往大姑娘的锦华院去了。”

“什么？！”煎雪失声惊呼，转身便要去拿门后的枣木棍，“那只樟木匣里放的不是先夫人传给姑娘的《百和香录》吗？刘妈妈吃里扒外，奴婢这便去堵了她的嘴夺回来！”

“站住。”

沈知微声音不高，银香匙在炉灰表面轻轻一压，留下一道平整光滑的弧印：“那本册子若不叫她顺顺利利偷走，我前两日何苦点灯熬油地重新抄录一通？”

煎雪愣在原地：“姑娘是故意的？”

“大姐姐既然死活要嫁五皇子，总得有件拿得出手的投名状。”沈知微放下银香匙，取过铜壶往茶盏里注了七分温水，水声潺潺，“五皇子裴景湛十岁那年冬月坠入太液池，外人只道他受了风寒落下了咳疾，唯有太医院当时当值的老院判知晓，他伤的是男儿根本，每逢阴雨冬月便四肢厥冷、虚火妄动，莫说绵延子嗣，便是寻常床笫之欢都难以支撑。”

折枝与煎雪对视一眼，俱是掩唇骇然。皇子不举，这在讲究血胤传承的皇家，简直是比谋逆还要致命的死穴！

“上一世……我是说，外祖留下的《百和香录》里，有一道名为‘百和扶阳散’的古方。”沈知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

前世她嫁入五皇子府，在新婚夜撞破裴景湛的隐疾，险些被恼羞成怒的裴景湛掐死在床榻上。是她为了活命，拿出虞氏孤本中的“百和扶阳散”，以熟地、紫梢花、苏合油配伍，更以江南云栖香庄独有的“九蒸九晒白薇”为君药，压住紫梢花与苏合油的霸道燥火，润物无声地替他调理了整整三年，才叫他重拾男儿颜面，甚至让侧室顺利怀上身孕。

而沈令仪前世在东宫守寡时，曾不止一次听宫人提起五皇子极为倚重沈氏调制的“百和扶阳散”。

“刘妈妈方才偷走的那卷册子里，‘百和扶阳散’的方子我一字未改，唯独裁去了最后一页白薇制燥的配伍，换成了寻常的干姜与肉桂。”沈知微指尖端起茶盏，看着水面上浮沉的一点碧色茶芽，嗓音轻得像一缕烟，“紫梢花本就燥烈，再佐以干姜肉桂，初燃时确实能令人气血翻涌、生出龙精虎猛的假象。可若是久闻不绝，不出两月，便如烈火烹油，将人内里的精血底子彻底掏空。一旦在饮酒之后吸入此香，更会燥火攻心、鼻血不止。”

煎雪听得后背发凉，半晌才喃喃道：“大姑娘向来不懂医理药性，她拿到这方子，定要当成绝世宝贝去讨好五皇子……可万一五皇子找太医验看香方呢？”

“他不敢。”沈知微淡淡道，“裴景湛此人最重贤名体面，这等难以启齿的隐疾，他连生母淑妃都瞒着，如何肯叫太医署的人知晓？大姐姐悄悄献上去，他只会当成天降横财，关起门来日夜熏蒸。”

说到此处，更漏声已敲过四下。

沈知微起身走到妆台前，任由折枝替她绾起一个不事张扬的垂云髻，只戴上礼部规定的素银点翠头面，换上一身浅缃色暗花褙子。

五更鼓响，沈府门前两辆马车先后驶出永安坊。

前头的朱轮华盖车里，沈令仪特意卸去了往日艳丽的浓妆，换上一身五皇子最偏爱的茶白素锦裙。她怀里死死揣着昨夜刘妈妈盗来的那卷《百和香录》，指尖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上一世沈知微就是穿着这身茶白色衣裳在重阳宫宴上入了五皇子的眼，又凭这本香谱把五皇子的心拢得死死的。这一世，这桩天大的姻缘终于完完整整落在了她手里！

马车行至玄武门外候朝的广场，天色才刚蒙蒙亮。

沈令仪迫不及待地挑开窗帘一角，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乘青帷马车旁，身穿竹青色圆领袍的五皇子裴景湛正负手而立，温和地与几位翰林院词臣寒暄。

她忙捏着帕子由丫鬟扶着下车，故意算准了风向，袅袅婷婷地往裴景湛身侧走去，正欲佯装脚滑行礼，身后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肃杀的铜钲开道声！

八名玄甲东宫率更卫按刀疾行，硬生生将广场上的百官车马逼退两侧。一乘通体玄黑、檐角悬着鎏金瑞兽铃的东宫厌翟车停在汉白玉御阶下，车帘微动，浓重的药香混着凛冽寒意扑面而来，恰好挡在了沈令仪与裴景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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