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祠堂换签

元和十二年九月初八，寒露刚过，一场秋雨把太常寺少卿沈府的青石甬道浇得透湿。祠堂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两尊铜鹤香炉立在门槛两侧，炉里燃着太常寺分例的柏子香，因为受了潮气，青烟升起不到三尺便散作一团白雾，贴着冰冷的砖缝往人鞋面上扑。“我不去东宫！父亲要逼死女儿，今日便叫女儿撞死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祠堂内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紧接着是瓷盏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沈知微撑着一把八十四骨的油纸伞，停在滴水檐外。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滴在她素青色的宋锦裙摆上。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拢在袖口里的一双手——十指纤白，腕骨完好，指腹上还留着终年握香铲磨出的薄茧，再没有上辈子在未央宫暴室里被生生拔去指甲后的血肉模糊。咽喉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杯“鹤顶红”烧穿脏腑的铁锈味。沈知微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枯荷腥气的冷雨，指尖探入袖袋，摩挲了一下生母虞氏留给她的那枚青玉竹节压襟。冰凉的沁玉触感直抵掌心。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重阳宫宴赐婚的前一夜。“胡闹！你既居长房嫡出，自幼按储妃仪制教养，明日重阳宫宴，淑妃娘娘与礼部早有默契，将东宫良娣的选秀玉牌留给咱们沈家。你此刻抗旨不接，是要拉着阖府上下百十口人去菜市口陪葬不成！”沈父沈茂先压着嗓子的怒喝从祠堂楠木格扇门后透出来，带着文臣惯有的虚张声势。“什么储妃仪制，那分明是催命的活寡！”跪在蒲团前的沈令仪猛地抬起头。她身上那件特意为明日宫宴试穿的蹙金绣牡丹大袖衫早已沾满香灰，额角因为方才狠磕了三记，肿起一块刺目的青紫。可她全然顾不得疼。重活一世的惊惧与狂喜在她胸口翻涌——只有她自己知道，端本殿里那位皇太子裴怀瑾根本熬不过明年秋猎！上一世她顶着沈氏长女的光环风风光光嫁入东宫，连太子妃的册宝都没摸热，便在裴怀瑾暴毙后被太后勒令落发守陵，在暗无天日的冷院里数着更漏熬了整整十年。而她那个向来不声不响的庶妹沈知微，前世不过捡了她剩下的五皇子裴景湛，竟一路从微末皇子侧室熬成了母仪天下的圣后！哪怕到死沈令仪都没想明白，生母位卑、连开府银子都要向内务府借贷的五皇子，凭什么能逆风翻盘登基为帝？但结果不会骗人——五皇子才是大昭未来的真龙天子！“母亲！您救救女儿！”沈令仪膝行两步，一把抱住嫡母陈氏的裙角，指甲死死抠进陈氏的蜀锦马面裙里，“太医院院判上月私下同舅父饮酒时便漏过口风，说太子殿下胎里带的寒毒已侵及肺腑，如今全靠千年老参吊着一口气。女儿嫁过去就是给东宫冲喜陪葬的！父亲若只是要一个沈家的女儿去应东宫的差，三妹妹知微也是沈家的骨血，她生辰八字属火，正好克东宫的寒气，让她替女儿去！”檐下的折枝听得脸色骤变，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压低声音道：“姑娘，大姑娘往日为了那枚东宫玉牌连二房的堂姐都敢推下荷花池，今儿个怎的像中了邪……”沈知微摇了摇头，示意折枝噤声。她隔着雕花木门缝隙望进去。烛火摇曳下，沈令仪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哪有半分往日名门贵女的端方，只剩下一头扎进锦绣堆里的贪婪与迫不及待。原来老天不止放回了她一人，把她这位好嫡姐也一并送回来了。只是沈令仪在冷院里关傻了，只看见前世裴景万邦来朝的风光，却不知那位素有贤名的五皇子，十岁那年冬月坠入太液池伤了根本，表面光风霁月，实则身染隐疾、内里阴鸷暴虐。上一世，若不是她拿出外祖江南虞氏累世积攒的三十万两银钱替裴景湛填补亏空、笼络寒门；若不是她耗费六年心血，以古法合香制成“百和扶阳散”日夜替他温养经脉、遮掩不举之症；若不是她在雁门关截获密信替他算计东宫——就凭裴景湛那副外强中干的囊肿脾气，莫说登基，只怕连夺嫡的头一轮都活不过去。既然沈令仪这么喜欢那个泥塑的金身，让给她便是。“说得轻巧！”祠堂里，嫡母陈氏虽心疼女儿，却还是忌惮地看了沈茂先一眼，“五皇子虽也是龙子凤孙，可生母淑妃如今还不曾封贵妃，五皇子本人又是个只知读圣贤书的闲散性子。况且知微那丫头向来性子拧，先前你抢了她外祖家送来的那匹云锦，她都敢不声不响把账单捅到老太太跟前，如何肯乖乖替你进东宫那个火坑？”“她若不肯，便绑了她塞进轿子！”沈令仪咬牙道，“父亲，明日宫宴只认沈家送上去的名帖，礼部尚书只知太常寺沈少卿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精于雅道，并未指名道姓是长女还是三女！至于五皇子那边……女儿心慕五皇子才学，甘愿陪他吃苦！”沈茂先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任太常寺少卿多年，最重自家的清流名声与乌纱帽。长女沈令仪是他与发妻陈氏所出，外祖又是吏部侍郎，若真嫁入东宫不到一年便守了活寡，陈家必定怨怼于他；可三女沈知微不同——她的生母虞氏不过是江南一个没落香商的孤女，十年前便病逝了，无依无靠。拿一个庶女去填东宫的礼数，既全了他忠君体国的名声，又能保住嫡长女另择良木，岂非两全其美？“话虽如此……”沈茂先皱起眉，朝门外看了一眼，“这深更半夜的，也得先把那丫头叫来探探口风，万一明日在御前哭闹起来——”“父亲不必遣人去叫了。”一道清润温和的女声随风送入堂内。沈知微将油纸伞交给折枝，提着素青裙摆跨过高高的木槛，不疾不徐地走到祠堂正中，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女儿方才在廊下给祖宗牌位送新制的重阳菊香，恰巧听见父亲与大姐姐的话。”堂内三人俱是一惊。沈令仪下意识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掩住额角的青紫，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一样钉在沈知微脸上，生怕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不情愿：“三妹妹，你……你都听见了？东宫乃储君居所，良娣更是正五品的皇室命妇，我是看你平日里在府中受尽委屈，才特意求了父亲把这桩泼天的富贵让给你！”沈知微抬起眼，看进沈令仪紧绷的瞳孔里。烛光映着沈知微冷白如瓷的侧脸，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青玉竹节簪，说话时连气息都没有乱半分：“大姐姐待我的厚意，知微心领了。只是东宫形势，方才大姐姐与母亲在堂内说得明白——太子殿下久病畏寒，太医署束手无策，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要在端本殿里熬一辈子青灯古佛的。”沈令仪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厉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想违逆父亲不成！”“女儿怎敢违逆父亲。”沈知微转过眸，看向神色阴晴不定的沈茂先，语速极缓，却字字清晰，“为沈家分忧，原是做女儿的本分。明日重阳宫宴，女儿愿替大姐姐接下东宫的选秀玉牌，且向列祖列宗起誓，入宫后绝不在御前露半点怨言。”沈茂先神色一松，刚要点头赞一句“懂事”，却见沈知微话音微顿，继续道：“只是女儿自幼体弱，生母虞氏去得早，若就这样两手空空进了东宫，莫说替家里争光，只怕连端本殿里的太医内侍都打点不起，反倒折了太常寺的体面。”陈氏眉梢一挑，冷声道：“府里自然会按庶女出阁的例，给你备足五百两压箱银子！”“五百两，在东宫怕是连一炉压病气的海南沉香都买不起。”沈知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从袖中取出一页早已拟好的素笺，双手呈到供案之前，“女儿别无他求，只求母亲将当年先母虞氏入府时带的那张江南云栖香庄地契，并账上积存的三千两岁息一并发还。只要地契与银票今夜交割清楚，明日五更，女儿自己上东宫的宫车。”“你做梦！”陈氏拍案而起，“那云栖香庄每年出产的贡香足有上千两进项，早充入府中公中了，凭什么——”“母亲！”沈令仪猛地扯住陈氏的衣袖。她死死盯着沈知微手里的素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比起前世五皇子登基后的万里江山、凤印后位，区区一个江南香庄和三千两银子算什么？只要等裴景湛坐上龙椅，莫说一个云栖香庄，便是整个江南的香市都是她沈令仪囊中之物！若是此刻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把沈知微逼急了，明日在宫宴上闹出乱子，误了她嫁入五皇子府的大事，她找谁哭去？“母亲，三妹妹孤身入深宫，手头宽裕些也是应当的！”沈令仪急促地向陈氏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笑容，“那云栖香庄原就是虞姨娘的陪嫁，给三妹妹傍身，也能叫外人看看咱们沈家从不亏待庶女！父亲，您说是不是？”沈茂先权衡利弊不过三息。一面是吏部侍郎外家与嫡长女的性命前程，一面是每年千把两银子的死庄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罢了！”沈茂先一拍桌案，沉声喝道，“陈氏，去开库房，把云栖香庄的红契和三千两会子取来给她！知微，你既拿了先母的嫁妆，明日入了宫，是死是活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断不可再连累家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陈氏便肉痛得脸色发青地命心腹妈妈捧来一只紫檀木匣。沈知微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木匣，指尖一页页捻过盖着苏州府官印的云栖香庄红契，又核对了三张盖着通宝钱庄印鉴的一千两银票，确认无误后，才慢条斯理地将其收入袖袋，接过了桌上那枚刻着“太常寺沈氏”的东宫选秀玉牌。“如此，女儿便先回漱玉轩备妆了。”“三妹妹且慢。”一直冷眼旁观的沈令仪忽然开口，转身从祠堂小厨房的温炉上端来一碗早已备好的深褐色汤药，亲自递到沈知微面前，眼底浮起一抹诡异的温和：“今夜秋寒露重，你我姐妹一场，明日你又要替我入宫，这碗桂圆安神汤是我方才特意叫厨房熬的。你喝了它，大姐姐才能安心。”祠堂内烛影晃动。汤碗上升腾起的热气里，混着一丝极淡、却逃不过制香人鼻息的石楠花粉腥气——此物入喉，不出两个时辰便会令人声带水肿、双颊浮起红疹。这位好姐姐，竟是连明日宫宴上万一被贵人多看一眼的机会，都要替她堵死。沈知微垂眸看着碗中浑浊的倒影，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青花瓷碗，在沈令仪紧绷贪婪的注视下，广袖微抬，仰首将那碗药汁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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