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缺一竖

入夜。北门关内院柴房后院。

白山提着灯到门槛跟前蹲下。

「线没动。」

「绳头也没动。断口还是朝外，还是磨出来的，不是割的。第三道圈还是三圈。」

这是第二趟。

「他夜里不来。」柴房那个说。

「灯芯是白天摸的。」

「他解绳之前先碰什么。」

柴房那个伸手指了指前廊檐下那盏灯。

「灯芯。挂在那儿，他站在暗处不用点灯就摸得到。摸完了才来解绳。」

「你怎么知道是先摸灯芯。」

「他手重。」柴房那个说，「走到哪一处，手都先按一下。按完了再拿东西。」

「明早还得剪一回。」白山说。

「剪了更乱。」

「就是要乱。」白山说，「剪一次留一个揪口，认得出是剪的。剪两回，他摸到的是第二个揪口。他会当院里有人夜里动过灯芯。」

「他就在外头等一夜。」

「他等一夜，院里就多一夜。」

后半夜，白山回柴垛后头。

灯挪到跟前。那条没填平的浅沟里还嵌着一小撮沙。

他把指尖伸进去，把沙捻起来，一点点搓开。沙里有几粒硬的，搓不散。

「院里的土是黄的。后院墙根底下挖出来就是黄的。」

「这撮是青的。」

柴房那个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土没味。这撮有点腥。」

「河滩上的土腥。」

「车行往南，下了滩就是。滩泥是青的，晒干了也发青。」

「他昨天泼过两处水。」

「两处？」

「柴场北墙根那个坑边，浮土上一道窄湿印，印里的土比两边深。那是黄沙。」白山说，「这儿是青沙。两处水不是一处的水。」

「他在关外拔木之前泼了水，回关里又泼了水。」

「回关里泼水是泡灰。」白山说，「灰湿了才蹭得下来。」

「他昨天带着水进的关。」

「带着沙。沙是鞋底带进来的。」

白山取一张纸把青沙包起来，塞进袖袋。

清早。天没亮透。

柴房那个在后院挪垛。垛口还是那个垛口，柴照旧码，只把垛角上那根柴抽出来抬到院墙根底下，另搬来一根顶上去。

新柴的茬朝外，白茬。

「一眼瞧不出来。」

「他一眼瞧得出。」白山说，「白茬。旧柴的茬是灰的。他在这院里码了几年柴，他认柴。」

「那就别换。」

「你明早照旧挪垛，垛角那根柴不动。」白山说，「他昨天摸的是门槛里沿那块木，他要拓的还是那块。你把垛换了，垛角上就多出一根新柴。他手先按的地方，是按得出东西的地方。」

「他先碰柴垛。」

「他从北墙根那条道进来。那条道贴着柴垛走，垛后头能站住人。他站住就得扶一下柴。柴垛上会留手印。」

柴房那个低头看垛根那圈柴。柴面上有一道旧手印。

「这道是谁的。」

「你的。」

「那还有一道。」

白山蹲下去，在垛根侧面找。找到了。半只，四个指头，最上头那个指头印的边缺了一块。

「半只。小的。」

「这不是昨儿留的。」

「这是前天留的。」白山说，「前天他就在北墙根那条道上站过。」

「前天我还没把架子上那两样收起来。」

晌午。柴车往东过道口木料场，白山没跟车，从木料场往北绕出去。

车行在柴场东北两里。院里停着三辆大车，一匹马拉一辆。槽边墙上挂着马套。

一个瘦老头正在给车轮上油。

「上个月抽的，绳子磨的。」

白山把马套摊在膝上，从抽口往下摸。抽口下头三寸，麻面上落着一层青泥，泥已经干硬。

「南边是河滩。」

「南边是河滩。运沙的都打滩上过。」

「柴场到车行走大道。」

「走大道。也有人从滩那边抄近道，埂上下来。」

「埂在哪儿。」

「车行后墙外头。那条埂不宽，骡车不走，走人。」

白山绕到车行后墙外。墙根有一条踩出来的土埂，埂上草倒伏着，倒的方向朝上。埂底下一片洼地，青泥上落着半只鞋印。

「昨儿下过一场。」

「今早没下。」

白山蹲下，用手指按那鞋印的边。泥软，陷进去半指。

「昨儿傍晚。」

「昨儿傍晚有人从滩上上来。」

他回到柴场北墙根那个插孔边上，从袖袋里取出纸包，倒一点青沙在坑边的浮土上。

两堆挨着。浮土是黄的，干，颗粒粗。青沙细，颜色发青，湿。

两个坑。关外一个，关里一个。他昨天泼了两处水，用的是两处的土。

回关以后，晌午过了。

白山蹲在门槛里沿那块木跟前，掏出炭条。

他比着手里那半张纸上的字，在木面上蹭了一道。

蹭完退开半步看。

那三个横笔在，竖的那一道他故意没蹭满。看着像半个字，缺一竖。

「你蹭这个做什么。」柴房那个说。

「他要一张跟真字一样的整纸。」白山说，「他手里那一张是从你门槛上蹭下来的，只沾半边。他要凑齐，还得再来一趟。」

「他手上有剪子。」

「他要是把字全蹭下来，一张纸就够了。他蹭不全，就得再来。他来一趟算一趟。」

「你蹭这半个字，是让他蹭错。」

「让他多蹭一回。」

「他要蹭的还是真那半行。」

「真那半行在门槛里沿，不动。」白山说，「动了木面，他就知道有人来过。蹭出来的炭痕他分不出来，炭痕能补，能重来。」

傍晚。柴房那个剪灯芯。

剪完把灯芯挂回檐下，下头留着第二个揪口。

「明早他进来先摸这里。」白山说。

「摸到揪口，他不进来。」

「他会等。他等的时候院里没人，他就会进院，就得再蹭一回。」

夜里。后院柴垛后头，柴房那个回了柴房。

白山一个人蹲下，把灯挪近。那条浅沟还在。

他把袖袋里那张纸包打开，把青沙倒在掌心。

沙里躺着一小片压扁的干草。

白山捏起来。草片上有四个方印，方的，边上压着一圈线毛。

灯凑到跟前。

四个方印，三个的角是尖的。最外头那一个角磨圆了，圆得像被手指搓过很久。

掌心里的青沙摊平，那四个方印一个个正对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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