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五根白丝

天亮。北门关内院柴房后院，门槛上那道炭线还在。

柴房那个蹲在门槛边上看绳头。

「线没动。」

「绳头也没动。断口朝外，是磨出来的，不是割的。第三道圈还是三圈。」

院里那一捆一晚上没人碰过。

白山把那根白丝摊在掌心，递过去。

柴房那个捏住一端，指头搓了两下。

「柴房的麻是扁的，发黄，直的。这个不是。」

「垛根柴上也有白的。」

「那些是绳上掉下来的毛，灰白，钩子四面都有。这一个钩子朝门。」

「一个是掉毛，一个是抽出来的股。抽出来的股有根。」

白山把白丝举到灯下。丝那头不是断的，是抽长的，断口在另一头，毛头全朝一边倒。

「是从什么东西上拽下来的。」

「拽下来的东西在关外。」柴房那个说，「关里没有第二处抽这个。」

「柴场那边？」

「柴场是黄麻。要么是绳，要么是马套。」

白山把白丝收进袖袋。

白山提着灯到柴房前门。门框下沿横着一道木，木头上挂着一根白丝，钩尖朝门框外头。

「他昨天从门框底下过。这东西是他身上带的。」

「他昨天从关外来。」

后院最里那一垛柴，顶不齐。有两根柴的头朝里。

柴房那个把手掌压在垛顶那一处，木面上一圈发亮。

「压过。拿东西砸的。」

「我动的。」白山说。

那只手停在半空。

「他有剪子，有纸。他手里没有砸的东西。」

「他明天来看。」

「他看字。字在门槛里沿那一块上，柴他不管。」

「那就得叫他看不成。」

柴垛后头立着那根木条。昨夜填进去的湿灰已经干透，灰面上起了一圈细裂，凹的地方比平的地方低一线。

柴房那个用指甲刮了一下。灰掉下去，灰底下一层白粉。

「填不住。灰一干就缩，缩了就显出沟。」

白山从袖袋里摸出那一小块硬脂。暗的，带一点绿。

「拿灯来。」

灯盏挪到跟前。脂搁在灯盏沿上烤，软了往下塌，塌成一小汪，颜色还是暗的，边缘一线绿。

他拿柴刀背面把脂挑起来，抹进那道压痕。一个凹坑一个凹坑地抹。抹过的地方比两旁的木面亮一点。

「他摸得出来。」

「他昨天摸过。他摸得出。」

「他本来就看得出。」白山说，「昨天那道削痕是新茬。他今天来看，半行字没了。他知道有人来过，也知道来的人不打算让他拿走。」

「他还要什么。」

「另一半。在关外北边那堆木头上。」

「他要一张跟真字一样的整纸，去对号底。他今天出关取。取完还得回关里再拓一次。这边拓不全，他就一直来。」

晌午那一趟柴车往东。白山跟着车到道口木料场，从木料场往北走进去。

柴场北墙根堆着一层旧木，搁了三十年。上头几根被挪过，底下压出一道浅坑。

坑里那一根不在了。

插孔还在，孔口的新土往北带。旁边一小撮白木屑，纹路细，碎口是新的。白山捏了捏，硬。

「刚拔的。今天早上。」

坑边浮土上有一道窄的湿印，印里的土比两边深。

「他先泼了水。水泡不掉字，他才拔的。」

坑边一撮柴末上按着半个指尖深的印，正对着坑。

柴场北墙根那层旧木的柴面上，蹭着几根白丝，白里带钩。

白山蹲下去，把那几根白丝一根根捡起来，摊在掌心数。

五根。毛头都朝一个方向倒。

「他蹲过这里。蹲着抽的。」

「他抽的是马套上的一股。」

「马套在柴场。」

「马套在车行。」

白山把那五根收进袖袋，跟先前那一根放在一起。

回关的时候柴车还没到。白山在院里等卸柴。

柴房那个从架子上拿下两样东西。一根直木条，两头一样长。一把小锥子。

「架子上还有锥子，有量口的东西。」柴房那个说，「那两样搁在架子上，就是给他备下的。」

「挪走。」

「挪到哪儿。」

「你身上。」

柴房那个把两样揣进棉袄内兜，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架子那几层灰，他用手掌横着抹平。

「他拿东西总在手先摸的地方。」

「他白天摸过灯芯。灯芯揪口是平的，边上齐。他没摸架子。」

「他摸过了。摸的时候架子上是空的，他就不拿。」

「明早还得剪一次。」白山说，「剪一次留一个揪口。剪得再平也认得出是剪的。」

「他下回从哪儿进院。」

「正门过道窄，灯下有人。北墙根那条道贴着柴垛走，垛后头能站住人。」

「明早我把垛挪一挪，让那条道走不通。」

「挪了就看得见。」

「那就照旧挪，只把垛角上那根柴换了根新的。旧柴抬走搁到院外头，新柴顶上，垛口还是那个垛口。」

「他一眼看不出换过。」

「他先看字，后看柴。」

柴房那个点头，转身进柴房，把锥子和木条贴身放着。

傍晚。后院柴垛后头。木条上脂封平的那一道，在灯下发亮一点。

柴房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小撮柴灰撒上去。灰落上去积住了，落得平。

白山蹲下去看。

脂封住的地方，灰积得一样厚。

柴房那个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带下来一层。灰底下是暗的、发硬的东西，边缘一线绿。

「他摸得出来。」

「摸不出来。」白山说。

「那你怎么知道。」

白山把灯挪近。

脂封平的那道压痕，朝里那一头，还剩一条没填平的浅沟。

浅沟里嵌着一小撮沙。

沙是偏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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