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磨圆的那个角

夜里。北门关内院后院，柴垛后头。

那四个方印摊在灯底下。

「肩带四道扣。」柴房那个说。

「对。」

「最外头那一个角磨圆了。」

白山把草片转了半圈，让灯照着那三个尖角。

「他蹲在车行摸那副马套，摸的就是最外头那一道扣。」

「怎么知道是最外头那道。」

「扣眼在里侧。」白山说，「他要够里侧那几道扣，手得从外头捋过去。最外头这一道是他头一个碰上的。」

「他摸了多久。」

「角都搓圆了。」

柴房那个把草片捏起来，凑到眼前。

「他抽那一股白丝，是量东西用的。」

「量什么。」

「量木头。」白山说，「他要带一截木出关。多宽多窄，量不准就得来回试，试一趟是一趟。拿白丝绕一圈打一个扣，多出来的那一截留着，那一截就是尺寸。」

「白丝上头带钩。」

「钩在外头。」白山说，「量宽窄钩朝外，量的是最宽的那一面。」

「那他量的是几寸。」

「他量的是能过的缝。」

柴房那个没接话。他把那片草放回掌心，四方印朝上。

「他昨天在车行蹲了多久，我说不准。」白山说，「这个角能告诉我，他的手在那道扣上停了很久。久到他搓掉了一层。」

清早。北门关内院前廊檐下。

灯挂着。灯芯头朝里。

「昨天我挂的是朝外。」柴房那个说。

「他自己挂回去的。」

「他不挂。他手重。他按完了再拿东西。」

柴房那个把灯摘下来，递给白山。

灯芯下头两个揪口。上头那个毛还立着，下头那个毛塌了一片，揪口边沿被捏出一个坑。

「他捏过第二个。」

「捏了，没剪。」

「他昨夜摸到第二个揪口，就知道院里有人动过灯芯。」

「他昨夜没进院。」柴房那个说，「我在里屋听着，外头没脚步。」

「他今天进不进。」

「他手重。他按完了再拿东西。他昨夜来摸灯芯，就不是怕人的。」

晌午。北门关外，车行后墙外。

昨夜落过一阵小雨。滩上的泥都泡软了。

洼地那半只鞋印，泥软，按下去陷半指。塌边朝埂那一边。

「从滩上来的。」

他上到埂顶。

埂顶是个岔口。往北一条道去柴场，往西一条拐进关里，贴着北墙根。

往北那条道，草没动过。往西那条，头一段草被压过去，压的方向朝西。

「他没往北去柴场。」

柴房那个留在院里，柴车下午还得走一趟。白山一个人往埂下走。

河滩比关里低。滩上是细泥，泥上汪着一层水，水皮子上一道一道的纹。

纹是船桨推出来的，一道压着一道，从水那边往岸上来，推到离滩边三尺就没了。

「昨儿傍晚有船靠过。」

船没上来，岸上没人。滩边那三尺上有两个坑，一深一浅，坑口方方的，是船篙支的。

撑船的在这儿站过。船靠岸得支篙，篙尖往下一顿，就是这么个坑。

他蹲下，把手伸进浅坑里摸了摸。坑底是硬泥，泥里嵌着一点干草，草比那一小撮长。

他又往西看。西边滩上有一片苇子，苇子倒了一片，倒的方向朝岸。

倒的那一片当中，苇秆断了一根，断口是平的。

割的。

割苇子的人割完就走。

柴场北墙根。那个插孔填平了。

填的是新土。干的。表面平平的，上头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自己填的。」白山说，「走的时候顺手填上，不留个坑在那儿给人看。」

「那他往后还来不来这儿。」

「料他前天就取走了。这一处他不来。」

「他昨天在关外拔木之前泼过水。」

「泼的是滩上的水。他带着水进关，是为了泡灰。」白山说，「他抹过那一层，才蹭得下那半行。」

傍晚。北门关内院柴房门槛里沿。

柴房那个跟车走了。院里没人。

白山蹲下，把灯搁低，照那块木。

昨天他蹭上去的那半个字，被刮掉了。

刮口平，茬口朝外。木屑落在沙上几粒，白的。

「关里那把剪子崩口，崩口是斜的。」白山说，「这个茬是平的，两头平的那把。」

木面上还多了一道新的蹭痕。真那半行比原先白了一层。

「他蹭了真的。」

「他蹭了真的，刮了假的。」

「他认得字。」白山说，「那半行他早认得，不用人提醒。他把炭的连着一层木刮掉了——炭痕薄，刮不干净，他把周围的木也刮去一层。」

「那他手上的纸跟真的对不对得上。」

「对不上。」白山说，「炭蹭出来的是粉，磨出来的是白。他一上手就知道不一样。」

「他手上现在有真的那半边了。」

「有了。」白山说，「他昨天把关外那一半取走，今天把真的这半边也蹭下来了。他手上两半都齐了。他要是拿这半张去对号底，对不上号底。」

「对不上他会来第三趟。」

「他会来。」

木面靠东那一头，按着一个指头印。

半只。四个指头。

最上头那一个，印的边缺了一块。

跟垛根那半只一个样。

白山把手掌横过来比了比。小一号。

「门槛底下那个印，半个指尖深。」柴房那个回来了，站在他身后，「中间那一个的边塌了一角。」

「塌的是指甲。」白山说，「垛根这个缺的是最上头那一个，缺的是指甲。」

「同一只手。」

「同一只手。」白山说，「他按过篓底，按过门槛底下，按过案角。他手欠在柴那一边，欠到把那一线白翻出来为止。」

他用针尖去挑缺的那一块。挑出一小点东西。

一点白。灰白，带钩。

一截。比他袖袋里那一根细。

白山把那截白搁在掌心，跟袖袋里那一根并在一处。

一根粗，一根细。粗的那根上头的钩已经磨秃了一半，细的这根钩还尖。

「他手上有两股。」

夜里。前廊檐下。

柴房那个搬了个柴凳坐在灯底下。

「你守着。」白山说。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天亮。」

「我守着他不进来，我看不见他进来。」柴房那个说。

「你看不见他，看得见灯芯。」

灯挂着。第二个揪口在灯芯下头。

四更。灯芯没动。

五更。灯芯没动。

天亮的时候柴房那个才说了一句。

「他没剪。」

「他不是来剪的。」白山说，「他是来看院里有人动过没有。看完他就走了。」

「那往后天天守。」

「守一回就行。」白山说，「他知道他来过一趟了。往后他不用再摸。」

后院柴垛后头。

那条浅沟还在。沟里的沙昨夜被人拨过，拨散了一层，底下露着一点旧泥。

沟边上压着一小片干草。

草片上有四个方印。

最外头那一个角，还是磨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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