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屋。窗纸白透了,天亮了。
柴房那个蹲在门槛上,柴房本摊在膝头,灯搁在一旁,灯油早干了。
「你昨夜回里屋,是什么时候。」
「后半夜。我从后头回来,从门口过。」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柴房那个抬手在门框上比了一下,比出一掌。
「里头有响动。笔在纸上蹭。」
白山把灯往旁边挪开,改用窗纸上的光。那三个字落在白光里,墨黑,笔画边发亮。
柴房那个把自己写的那半张挪过来,压在旁边。
「这是我写的。」他说,「写到第二个字中间,手就抖,按不住。」
那半张字收笔急,尾上带钩,一道比一道歪。
「这三个字收口是平的。」白山说。
「平?」
「拿平口的东西压出来的收笔是平的。关里那把剪子崩了口,斜的;关外那把两头平。」
「你比的是剪口。」
「比的是他的手。」白山把柴房那个那半张字挪开一点,让两个收笔挨在一处,「你这半张的尾巴带钩,一道比一道歪。这三个字的口是平的。一只手写不出两样手。」
柴房那个并起三根指头,在纸上比了比末笔,比完把手收回去。
「我认得两个字。第一个是代,第二个是柴。第三个我认不出。房字少一横。」
「代柴房。」白山说。
柴房那个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在空格上签了代柴房。」
「第三格是你自己的格。」
「格上写的是柴房的人。他签了代柴房,我那半张就作废了。」
「柴房本上有代签这一说吗。」
柴房那个把手指按在格线上。
「柴房本上从来没有代签这一说。格上是谁的字,就是谁。写完上架自收,下一茬柴来接着填。」
「从来没有,还是这一本上没有。」
柴房那个没答。他把手指从格线上收回去,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三十年,你这一格写满过几回。」
「一回。」
「一回你也没填满。」
「填到第二个字,手就按不住了。」柴房那个说,「填满的人才能上架自收。我填不满。我这一格空着三十年了。」
「空着的格留给他签。」
「所以他不用抢。」
「作废了。」
柴房那个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按到指节发白。
「往后翻本子的人看见第三格写代柴房。他要问谁代。」
「你答不上来。」
「我答得上来。我说我不知道。」柴房那个抬眼看他,「他说,柴房的人自己不知道,那就是有外人代签了。他就查。查到我头上,我就是那个代签的。」
窗外有柴车轴响。白山没动。
「第三字那一笔没收。」
「没收。」
「墨尖上顶着一粒沙,沙没掉。」白山说,「写它的人被什么打断了。」
柴房那个看了他一眼。
「我昨夜从后头回来,站在门口。里头笔声没停。我退了。我没敢看。」
「他当时在屋里写字。」
「他还在关里。」
柴房那个撑着膝盖站起来,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今天我要出关。」
「去哪。」
「道口。看那一堆柴的断口。」
白山的手停在灯柄上。
「那一层要是带出去了,断口上会留蹭掉的白。」柴房那个说,「我看明白那处断口,回来就销这一格。」
「你走了,洞口没人看。」
「洞口他过不去。他肩比那洞宽,我守了三十年。」
「他今夜还撞。」
「他不从那儿过。」
「你怎么知道。」
「他不从那儿过。」柴房那个又说了一遍,「你昨天问过一样的话。」
白山站起来。窗纸上的光落在第三格那一页上,三个黑字压在纸里。
「柴车什么时候出关。」
「三趟。头一趟天亮,第二趟晌午,末一趟擦黑往东出关到木料场。」
「你搭末一趟。」
「我搭末一趟。我到木料场,道口那堆柴就在道口上头,从东头数第三捆,麻绳,绳头磨开的那一根。那是三十年的老柴,脂是暗的,带一点绿。」
柴房那个从怀里摸出那块松脂,搁在门槛上,推过来。
「你到那儿,比这个。」
「这一块也给我。」
「给你。」
「我晌午那一趟就去。」
柴房那个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让路。
「你到那儿,认得出那是他的手。」
「我认不出他的手。」白山说,「我认得出脂。」
柴房那个看了他很久。
「他走了,我这一格就开了。」
「开了你就成了代签的那个。」
「所以我今天出去。」柴房那个说,「我得在他再动这本子之前,先把道口那处断口看了。」
「销这一页要割。」
「我用刀刮。刮会拉毛。」
「关里那把剪子不见了。」
柴房那个停住。
「他带走了。」
「外头那把两头平的,」白山说,「在道口木料场。」
柴房那个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在木料场。」
「我不知道。」白山说,「我晌午去看。」
——
道口。木料场在关外往东三里。
柴车压着关外那沿的门槛过去,柴走外沿,柴篓一只压一只,篓帮上的粗麻在门槛沿上蹭出一道道横印。
白山坐在倒数第二只篓里。篓帮上一道道横白印子,有一道是新的,边缘发毛,毛是灰白的,带钩。一根钩毛挂在篓帮的裂口上,没有掉。
木料场上一片码着的柴垛,垛口朝东。道口那一堆在最外头,露天堆着,断口一排排朝天。
白山从东头数,第三捆。麻绳,绳头磨开的那一根在捆腰上绕着。
他把手掌贴在断口上,凉的。那一捆的断口上有旧脂,暗的,压着新茬。他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到靠下的一面。
那一面的脂被刮走了一小片。刮口是平的,一片一片往下削,削得很匀。刮痕边上,柴面上蹭着几根白丝,白里带钩。
刮下来的那一片脂被削成平口,落在柴堆根的土里。
白山捡起来,在掌心里搓开。暗的,带一点绿。
和柴房那个给他那一块,一个色。
柴堆根的土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白山用手拨开浮土,拨出一片纸角。
纸角有一指宽,边上毛着,是撕下来的。撕口一半整齐一半毛。
他把纸角举起来,翻过去,对准日头。
纸上有字,半个字,右半边。笔锋起在中间,往外收,收得很利。
门槛里沿那一块木上刻着的那个字,右半边是空的。
这一半,在这儿。
纸角背面还压着一层薄沙,擦不掉。
沙是坑底渗上来的那一种,颜色偏青,压在纸背上下陷的纹路里,和门槛那个坑底渗沙的墨隔着一层纸正对。
白山把纸角对着日头又看了一遍。
那一半字压住的,是「半个字」被带走的那一半。带走的时候是先描走的,描走的墨还在门槛里沿那个坑底,抠不出,只成粉。
这一半是原件。门槛里沿那一块留的是沙上的痕迹。
离纸角两步远,木桩上插着一把剪子。刃口两头平,柄上缠着一圈麻绳。
白山走过去,把剪子拔下来,翻过剪口。
剪口上挂着一层暗脂,脂里没有白丝,脂已经发硬。
他提了剪子回头看那一堆柴。最外一捆的捆腰上,麻绳的断口是新的,解开过又系回去。
木料场外的土路上压着两道车辙,压得很深,压得很近,比柴车这一趟的轮距宽半掌。
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面浮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新痕,从辙底拖出去半尺,是布擦的。
白山把剪子插回木桩,把纸角折了四折,收进袖袋。风从道口过来,纸角边上那层薄沙被吹起一点,又落回去,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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