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后头墙根底下,洞口柴捆前。风停了一会儿,柴枝子不响了,天没亮。
白山把灯搁在土上,光压得很低。
最外头那捆柴歪了半寸。
昨夜他蹲在这地方看过一回,断口那一层柴枝子朝外,茬是新的,捆身靠着墙。
现在茬还是新的,柴枝子碎了一层。断口的碎屑落在捆外侧的土上,捆外那一面比昨夜高出薄薄一层粉。捆身往外歪了半寸,歪的方向是离墙。
有人从捆的这一面往里撞过。
洞口前的土被拖出一道,宽一掌,从洞口那堆土往外拖到捆底下。土隆起的那一边在捆底下,塌下去的那一边在捆外。是从里往外拖的。
白山把灯举高,光从捆和墙的缝里进去,照进洞里。
洞里的土是白的,细沙混着松针。洞口这一截土上有一片蹭痕,布的,粗麻,横着过去,蹭出两道并排的印。两道印之间的距离,比他的肩窄,比一个成年男人的肩宽。
肩进到一半,两边蹭住了。
他把灯放回土上,蹲下去细看那两道印。土里压出毛边,毛边朝外翻。印子的深浅一样,两边一样深,没有一边重一边轻——不是被拖出来的,是身子卡在洞口两边,蹭出来的。
白山把右肩抵在洞口左边那道印上,比了一下。宽出一指。他把肩抽出来,又把左肩抵上去。
比他的宽。他自己的肩蹭不出这两道。
洞里那半截白沙上还有一小片蹭痕,往里两尺就没了。蹭痕到那儿停了,那儿有一道横着的浅沟,像有人在那儿坐着歇过一回,屁股压出来的坑沿还在。
白山伸手到捆外侧,摸那一片新压塌的柴枝。枝子上压出一块亮黄,松脂被压出来的新面。底下那层旧脂薄,贴在断口上;这一层厚,是新压出来的。
新脂面上有一道横印,两根柴枝子被压在一处,中间那根的皮翻起来一小片。
是掌压的,不是肩撞的。
他用带脂的手按着捆往外撑。
白山从那片新脂上刮下一点,搁在指腹搓开。脂在灯下发暗。搓开以后,脂里缠着几根细白丝。
白里带钩的毛,柴房本边蹭下来的那一种。
那人的手上一路是关外那捆木上的松脂,另一路是柴房本边那撮白。
天边有一线灰白的时候,柴房那个从柴房那头过来。他手里没有柴。
他在捆前站住,看那半寸歪斜,看了很久。
「捆歪了。」白山说。
「我知道。」柴房那个伸手把最外头那捆柴扶正,扶回靠墙,柴枝子蹭着墙响了一声。「我今早起不堵了。」
「不堵他怎么出去。」
「不堵他也出不去。」柴房那个的手放在捆上,「他肩比这个洞宽。我堵着,他硬撞,撞一夜。我看住捆不倒,我看他拿什么出去。」
「你怕他撞坏这捆柴。」
「我怕他从我这儿过。」
柴房那个把扶柴的那只手翻过来,摊在灯下。手上是柴灰,指头缝里嵌着木屑,没有一点亮的。
白山把手也摊开。他自己的指腹上沾着一层刚才刮下来的脂,发暗。
两只手摆在一处,一只是柴灰,一只是松脂。
「这捆柴上的新脂是你压的。」白山说。
「不是。」
「那我手上这一层是从哪来的。」
「你刚才按了它。」柴房那个说,「你按的地方,本来就有一块新脂。」
白山把手上那点脂搓成一小团,塞进袖口。
「他夜里撞过几回。」
「三回。」柴房那个说,「头一回撞开一捆柴的捆绳,我给他捆回去。第二回他自己解了绳。第三回他不用肩了,他用手扒。」
「他手上那点脂就是扒出来的。」
「他扒过几回,脂就少几回。」柴房那个说,「今天早上我看,捆上的新脂只剩三块。前头那两块是昨夜的,这一块是后半夜的。他手上不多了。」
「不多了他怎么过。」
「他不从这儿过。」
「那他从哪儿过。」
柴房那个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洞口的柴捆前头,蹲下去,用手在最外头那捆柴的捆绳上摸了一遍。绳是三绕的硬扣,扣得死,绳头剪口发亮。
「这捆柴挪开,就等于给他让出路。」柴房那个说,「我挪了,他半夜就出去了。他出去了,我那一格就有人签了。」
「你守不住。」
「守不住。」柴房那个说得干脆,「他要是夜里再来,我不堵,我就在里屋坐着听。他撞一下,我记一下。他撞到天亮撞不穿,我这一格还在。」
「他要是不撞了呢。」
柴房那个站起来,把手上的柴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他就还在关里。」他说。
柴房那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摊在掌心。
一块松脂,硬,边缘是削出来的平口,颜色比别处深。
「关外那堆木上刮的。」柴房那个说,「柴房的柴车走到道口就卸,木头露天堆着,脂压在新断口上。我这块是道口那堆上蹭的。他手上那种也是道口那堆的。」
「你怎么认得出是他的。」
「同一堆柴,脂是同一片树上出的,放久了发这个色。」柴房那个用指头压了压那块脂,「道口那堆是三十年的老脂,压出来是暗的,带一点绿。他手上那层也是这个色。别的树出的脂是黄的。」
白山把袖口里那一小团脂取出来,摊在灯下。两块脂并在一处。
一样的暗。一样带一点绿。
「他手上那些脂是从这一堆上蹭的。」白山说。
「他进关里只走道口那一条道。」柴房那个说,「道口那一堆是柴房自己拉的木,关内关外都认得出。他蹭哪一块、蹭几回,我都记得。」
「记这个做什么。」
柴房那个把手里那块脂收回怀里。
「柴房的人身上带柴,说得过去。外头来的站不住。」他说,「他身上带着道口那一片,柴房的人也认不出他是外头来的。」
「你认得出。」
「我认得出。」
「他不知道你认得出。」
「他昨天揭那一层,蹭了一手白。」柴房那个说,「他手上那点白和柴房本边上是同一种。白跟了他一路。他揭那一层的时候,纸边在他手上蹭过去的。他把那一层带在身上,也把那一层上的白带在身上。」
「那一层带出去了。」
「他没出去,那一层就没出去。」柴房那个看着洞口,「他在关里,那一层就在关里。他要是带着它出了关,我到道口去看那一堆柴的断口就知道了。他手上一层一层蹭,我一格一格查,柴房本上他的名逃不掉。」
「你查不动。」
「我查得动。」柴房那个说,「我查三十年了。」
白山把灯往洞口挪了半尺。
「昨晚他走了以后,」柴房那个说,「我回了里屋。」
「你看了本子。」
「没看。」
「为什么。」
「我不敢。」
柴房那个进门,灯搁在柜角,手上翻开本子。
他没动。
「你看。」白山在门口说。
柴房那个把本子捧出来,蹲在门槛上,把第三格那一页摊平。灯照上去。
第三格里,前头那半张字还在,是他自己的,写到第二个字中间就停住了。右边空着。
空的地方有字。
三个字,新的,墨黑,笔画边还发亮。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收,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写到那儿停了。」柴房那个说。
白山把灯挪近。灯下看那一点墨,尖尖地立着,顶上挂着一粒沙。
沙粒没有掉下去。
墨是湿的。
写它的人还没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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