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缝北

荒岭东端石壁裂口北侧，雪到脚脖子。缝在身后。人是绕上崖顶、从一道塌下来的石槽里过来的，两丈来长，肩膀擦着两边石头，走完袖口落一层石屑。冬，日头偏西，裂口的影子压到雪面上，把石台的一角盖住。

北边背风。雪面平，只有一行脚印从西头来，踩得深，脚跟先落地，一步一步隔着一样的远近。

石台在裂口北三步远，一块平石，两尺见方，台面上一层薄雪。白山站在石台那头，靴尖在雪上扫出一块干面，一下压着一下。

「你过了。」白山说。

「绕过来的。」白水说，「崖顶上有道槽，塌了半截，人从槽里钻。」

白山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出半边石台。

白水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纸包着，没湿。他先把绳尺摘下来放在台角，再把布袋放到台面上，袋口解开，露出里面一根伞骨。

白山看了一眼，没问。

「你那半张。」白水说。

白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过两折，边上有毛口。他把纸摊在干面上，手掌从中间往外抹平，抹到边角，又用指头压住。

白水也摊开自己那张：收单的抄件，半张，中行一个「件」字，末格一个方框，方框里是他自己描的印样。

两张并到一处，边对边。

对不上。

不是长短差，是弧。两张纸外沿都是弧的，弧口都开在左边；往里合，左边那道弧对不齐，右边倒齐得上。补不成一个圆。

白水把两张错开半分，再错一分，还是不成。他把左边那道弧对着日头看，纸边薄，透出一点亮。

「要是一张裁成两半，」白山说，「一口在左，一口该在右。」

「两口都在左。」白水说。

他把两张纸翻过来对着光看。纸的厚薄一样，帘纹一张横一张竖，不是一张纸上下裁开的。

「不是一张纸。」白水说，「两刀。一刀裁一张，裁法一样。」

白山把第三张纸放上来：半页，边上有钉眼，从册子上拆下来的，字是值房那种小楷，一行一行只写动作——几时开的门，几时抬的筐，几时换的灯。

三张纸并排摊在石台上。

白水从头看一遍，又从尾看一遍。

第一张，借条，末尾一个方框，方框里按着印，没有名。

第二张，收单，格子一样，印按在格子中间，名那一行空着。

第三张，应声抄页，只写动作，不写人。

「都不认人。」白水说。

「认做法。」白山说。

风从裂口里过去，三张纸的角一起掀起来。白水伸手压住，压在最上头那张借条上，掌心压得实，等风过去才松手。

白山把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白山。」

手指挪过去，点在白水袖子上：「白水。」

「差一个字。」白水说。

「差一个字。」白山说，「我要出关。」

「我要项。」

两个人隔着石台对看一眼，谁也没把话往长里说。裂口里的风停了一下，又起来。远处岭上有一声闷响，像石头落进雪窝。

「那就立一份。」白山说，「两边都落名。」

「南边是抄件制。」白水说，「原件带走，抄件留存，对不上即为改。抄件不按指印，落名。」

「北边落三栏。」白山说，「验的、记的、认的。验的我落，记的雁绾落，认的那一栏，得认的人自己落。雁绾在值房那头等回话，换更前得赶回去。」

「三栏对一格。」白水说。

「一格对三栏。」白山说。

白水把收单抄件翻过来，在纸背下端画一条横线，线下面留一格，用指甲压出一道折痕。

「你落这儿。」

白山摸出一截炭条，在格子里写下「白山」两个字，笔画收得很快，最后一竖压在线头上。写完把炭条递过去。

白水接过来，在自己那一格底下落名，笔画压在横线上半分。写完把炭条在靴帮上蹭掉尖，收进袖子。

「抄件我留着。」白水说，「借条你带走。对不上，即为改。」

「认的那一栏，」白山说，「北边还没定人。定了，我托人带话。」

「话到人不到，不算。」

「人不到，纸到也算。」白山说，「纸上落名，纸上认。」

白水没接这句，把三张纸按次序叠起来，借条压在最上头，叠齐了，双手递过去。白山接了，折两折，塞进怀里贴身处，隔着棉袄按了一下。

叠到第三张，袖子扫过台角，把薄雪带开一片。

台角的石面上露出一个圈。

白水把手伸过去，指头在圈上抹了一下。圈是刻的，不是画的，口朝上，一圈到底，收口的地方比别处深半分，边上没有毛刺。

他解下绳尺，量了量圈的口径。一拃差三分。

「界桩底下有一个。」他说，「雪化过一回，露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

「南边那个方孔，孔底也有一个。」他又说，「那个发乌。」

白山低头看。「这个刻得浅。」

「刻得浅，边口还利。」白水说，「比方孔底下那个新。」

他把指头从圈里退出来，在雪上擦了两下。

白水打开册子，在末页添一行：石台角，圈口朝上，一拃差三分，边口利。写完，把册子合上，压在布袋上。

「三处了。」白山说。

「三处。」白水说，「界桩一处，方孔一处，石台一处。」

「一处比一处浅。」

「一处比一处新。」

风从裂口里过来，把台面上的雪吹薄一层。日头落到岭脊后头，裂口的影子拉长，盖过石台。两个人蹲在石台两边，谁也没先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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