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开门的人

北门关值房后巷。入夜。冬。

墙根的雪被扫过一遍，又积起薄薄一层。值房窗纸上两团灯影，一团按住不动，一团来回晃。

白山把那半张借条从怀里取出来。折过两折，边上有毛口。他摊在窗台上抹平，用指头压住。

「认的那一栏还是空的。」雁绾说。

「空着。今天不落这一栏。」

「落了谁，纸上就认谁。」

「等人到了再落。」

灯影挪到门口。黎妆站在门口，身后一排人影。

「六个当值的。」黎妆说，「名目写在册上，人名不在册上。每个名目后头一道横道。」

「让他们在雪地上走一趟。」白山说，「从这头到那头，三步。」

六个人挨个走。灯照着雪面，六行脚印排开。

五行的右脚跟左脚一样深。

第六行不是。右脚跟压实，左脚前掌散开，步子往前栽了一寸，脚印中间按出一个小坑。

「哪个。」

「崔九斤。」黎妆说，「值房挑水喂马的杂役。」

白山蹲下去。那人身量矮，站直了到他肩头。脚上那双鞋是麻底的，纳得粗，横着一道。

「鞋是库里的。」崔九斤说，「夜里出去喂马，换这双。院里发的那双布面的，白天穿。」

「你多高。」

崔九斤在自己肩头比了一下。

「不高。」

雁绾翻开册子。「霜燧去年冬天那一栏底下压着一句：不高，走路的时候右脚先落地。」

她把册子转过来给白山看。白山看完，抬头看雪地上那一行，又看崔九斤的脚。

「走两步。」

崔九斤走了两步。右脚先落，落下去就吃住劲，人跟着往前栽。

「二更过半，你开过几回门。」

「三回。」

「扶过几回筐。」

「两回。」

「我只开门，不出去。」崔九斤说，「人自己进来。我不跟着出去。」

「第二回来的，不止你一个。」

崔九斤低头看自己的鞋。

「还有抬筐的。」

「穿什么鞋。」

「布面的，千层底。新的，底还没磨平。」

「哪双是你的。」

「值房发的，登过记。院里只有这一种鞋是官鞋。」

「他叫什么。」

「他不让说。」

白山没有再问。

「发鞋的册子在哪。」

「值房架上。」

白山一页一页翻。登过记的鞋一双一双登着，谁领过、领了几双、领去做什，写两行。字口清楚。他从头翻到尾，翻不出哪一行是那一双。

「记一页。」白山说，「时辰，门几回，筐几回，抬筐那个人的鞋。只记这些。」

雁绾抄了一页。抄完把纸转过去朝着崔九斤。

「这一栏，落你的名。」

崔九斤看着那一栏，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名字我不会写。」

「我写。」雁绾说。她握笔，把「崔九斤」三个字端端正正填进栏里，写完把笔搁在纸边。

「你按个印。」白山说。

案角有一枚印。白山把它推过去。

崔九斤拿起来，在栏里按了一下，抬起手。纸上留一个印。

虎口那一侧缺一个口，缺口像个钩。

「这印缺一口。」雁绾说，「前几夜那三枚应声的印，也缺这一口。」

守卒乙从门边挪过来，把手伸到灯下。

右手虎口往上，一道发白的旧疤，弯出一个钩。

「印是我按的。」守卒乙说，「三回都是我。夜里值房那本上画了横道，我在横道边上按的。」

「应声的是你。」

「应声的是我。」

「开门的是他。」

「开门的是他。」

「钥匙在门房，门房那枚是老吏按的，印面磨平了。」云九尘说，「一半在门房，一半在值房。两半凑齐，门才开得了。」

「上头传的话，我不认人。」守卒乙说，「传什么我照传，人我不认。」

「不认就对了。」白山说。

「什么。」

「认做法，认不得人。」

雁绾把笔尖顿在纸上。

「这一栏落的是他。」她指着崔九斤那三个字。

「名是我写的，印是他按的。」白山说。

「往后有人拿这张纸说话，先找按印的那一头。」

「那一头是值房的杂役。」

「杂役也是一头。」

「筐绳是库里的。」崔九斤说，「抬那一回，绳不够使，从柴房梁上取了一根。那根梢头是齐的，抬不动东西，拴筐沿上不脱扣。他说天亮挂回来。」

「他取的那根，还在梁上。」守卒乙说，「今天早上我添柴，它挂在那儿。」

柴房。灯举到梁下。四根麻绳并排挂着。

第四根回来了。断口齐，剪口朝里，跟前些天一个样。

白山把灯往上抬，照梁上第四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浅印，常年压出来的。绳子正压在浅印上，一分没偏。

「那地方空了三天。」守卒乙说，「今天早上才挂上。」

「出去过。」白山说。

他伸手把那根绳托起来，托到眼前，捻了捻绳身中段。

那夜他捏过这一段。绳身上压着一道磨亮的白痕，绕着一圈，中间夹着一小段压扁发黑的老麻。

如今那段白痕没了。磨亮的地方是炭，黑的，一道压平的圈。

「记。」白山说，「第四根，今日早挂回。对齐旧印。绳上有炭。原先那道磨白的痕没了。」

雁绾写。

白山用指头在绳身上捻了一下，指腹上落了两点黑。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黑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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