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伞不在壁脚

南线，荒岭东端。旧站线走到头是一面石壁，裂口朝南。壁根有一道凹进去的浅坎，坎底压着一层雪，雪面上留着一个圆印，两寸宽，边沿压得实。

冬天的日头刚过梁，光从裂口那头斜着照进来，落在壁脚这一小块地上。

白水把绳尺解下来。铁钎横着往裂口里送，进去半尺，顶住了，抽出来。

「一拃零一分。」他说，「上回量是一拃差两线。三日宽三线。」

「禁令昨日日落完。」闻简说，「项要重新立。立项要有由头，昨天那一份是上一项的由头。」

「今天另找。」白水说，「先回壁脚。东西都从这儿起的。」

周鹤龄蹲在缝底下，手里一根竹管，管口朝上抬水。水沿缝口渗进去，渗到一指深停住。

「底下是实的。」周鹤龄说，「这缝是裂开的，不是通的。」

「记上。」白水说。

闻简翻开册子，落笔：缝一拃零一分，宽三线；水进一指，不通。

白水往壁脚去。

坎底那个圆印还在。伞尖压出来的。

伞不在。

白水站在坎边，没有立刻下去。

「记我看见的。」他说，「壁脚，伞不在。余两样。」

他蹲下去。

雪上横竖两样。横的是一根伞骨，单独一根，骨尖朝东，骨身中段有一道斜口，断口平。

「这根是铰下来的。」白水说，「上回那把伞少一根，断茬是平的。铰掉的，不折的。少的那一根，就是它。」

竖的是一片纸。指甲盖大，一边焦黑，卷着角，纸心是白的。

白水用指甲挑起来，翻过去。纸上压着半个印，弧线压进纸里，断口齐整。弧口的缺口在左。

闻简把册子翻到夹纸的那一页。

白水把新捡的那一片放在旁边。

两片一样厚，一样大小。焦的那一边焦得一样深，连卷起来的弧都差不了多少。

「两张一样的。」闻简说。

「裁的。」白水说，「同一张纸裁下来的。裁下来的不止两片。」

坡下有脚步上来，踩着碎石，一步一步。

来人穿青布长衫，外头罩一件褐色短褂，肩上挎一只硬纸夹。脸生。

「白水。」

「上头派我来收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伞。」

白水往壁脚那边看了一眼。

「壁脚没有伞。」

「我知道。」来人说，「我来收。」

闻简的笔停住。

「你知道，还来收。」

「收的是收的手续。」来人把硬纸夹打开，取出一张纸，「单子在这儿。」

收单是半张纸。纸面正中一行，一个「件」字，后头空着。下一行空着。再下一行也空着。末尾一格，格边一个方框，框旁两个字：指印。

「件写在单上，你按了，这一件就算交清。」来人把印泥盒搁在平石上。

白水没有动那盒印泥。

「写几件。」

「一件。」

「伞一把。」白水说，「伞压在壁脚的时候是一把。如今一把不在，剩一根骨、一片纸。这两样算几件。」

来人的手指在硬纸夹上敲了一下。

「单子我带来了。」他说，「按了就行。」

「收单是原件，还是抄件。」

「收单就是收单。」

「前一日刚立的抄件制：抄件不落手印，只落名；抄件对不上原件即为改。」白水说，「这张单子上头没有名的栏。」

来人的手停在硬纸夹上。

「收单上不落名。」

「不落名，抄件上也落不了。」白水说，「你补一个名，我抄一份。抄件上落我的名，写明壁脚余物：伞骨一根，焦边纸一片；前日壁脚压伞一把。你落名，我抄。原件你带走，抄件我留着。往后你说单子上没落名，我这份上落着名；你说单子上落了名，两张对不上，那就是改。」

来人没有答。他把印泥盒往前推了半寸。

「我按。」

「你按了，也没有名。」

「按了就算交清。」

白水把绳尺在腕上绕了一圈。

「还有一句。」他说，「单子上按了印，这一件往后就算交清。上头问起来，回话的是这枚印。人是谁，印上不认。」

「上头只认按过的这一头。」来人说，「谁先按，谁就是交件的那一头。」

「先按的那一头。」白水说，「记上。」

白水蹲下去，把那根伞骨从雪里捡起来，用袖子擦掉雪上的水，插进腰上的布袋。那片焦边纸也装进去，按平。

「伞我记着。」他说，「纸我也记着。」

「伞不在你这儿。」

「我知道。」白水说，「我记着的是它不在。」

「这张我也要抄一份。」白水说。

来人把收单摊在平石上，拇指蘸了印泥，按在末尾那个方框里。手腕压了一下才松开。

印是方的，指甲盖见方，四个字挤在框里。

白水把抄件纸摊在平石上，照着单子抄：件字，一个空行，末尾一枚印。描印样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印的左边缺了一道。

缺口很窄，只够一根头发丝过去。缺的那一道里，纸是白的，没有墨。

周鹤龄凑过来看。

「印边上有口。」

白水把描好的印样压在册子上，抄件末尾落名：白水。落的姓名，没按指印。

来人把收单折成两折，塞回硬纸夹，转身下坡。硬纸夹在他背上一颠一颠，走出十来步，声音就散了。

壁脚的雪上只剩两处坑，是白水蹲出来的。

白水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印边缺口在左。

他把描好的印样夹进册子，压在原来夹着的那片焦边纸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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