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窑

日头刚上房脊，坡上就有锤声了。

白山到的时候，爹已经把泥和好，一脚一脚踩在案上。踩一回，添半瓢水，再踩。泥里冒白泡，泡散了，爹再踩到泡上来。

「水别一次添够。」爹说，「添多了回不去。」

白山照他说的来。第二次爹没吭声。第三次，爹把瓢夺了。

「够了。」

瓢里还剩小半。爹把那点水泼到案边的干泥堆上，那一小片泥很快吸干，缩下去一圈。

「你今儿起递泥。」

棚里那架木轮又转起来了。爹两手心托着泥团，轮子一拨，泥往上长，长出多半尺，木片贴着泥壁刮两下，一只碗就成了形。

白山站在轮边递泥团。递第一个的时候慢了半拍，第二个就顺了。

木轮停下来的时候，筐里摞了二十三只。昨天他只顾着码筐，没数。

「昨天多少？」

「你自己数。」

白山笑了一下。爹已经又拨了轮子。

歇手的时候爹让他坐下，摊了块泥在他掌心里。

「你捏。」

白山两只手心一合，泥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学爹的，两手托着，先不动腕子，腰上一提力——

泥上去了。上去一半又歪。

「歪了不要紧。」爹拿手掌在他手背上压了一下，「歪了就坐着往回收。收回来了再提。」

白山收。收了两回，第三回泥团立在轮上没塌，也没歪。

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泥团拿过去，拇指在碗口上按了一圈，按出个边。

「碗口不按，进了窑就是圆不溜的，卖不上价。」

坡下有人喊了一嗓子。白山往坡下看了一眼，是六叔，扛着筐站在日头底下朝这边望，等他上去搭手。

「先递泥。」爹说。

白山又递了六团泥。第七团的时候爹停了手，抹了把汗，把木轮拨给他。

「你转。」

轮子涩，转不惯。转半圈停一下，转半圈又停一下。爹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接。

转到第九只，泥团歪出一道肩，爹才开口：「肩高了。装汤的时候会溢。」

白山把泥刮回去，重新起。第十只立住了。

他自己拉的碗，壁上的厚薄他摸得出来。这一只比爹拉的厚。

六叔晌午挑饭上坡。父子俩蹲在窑口吃了两个饼，爹吃得不快，吃完把饼渣拍干净。

下午，父子俩从坡上下来。昨日那两筐碗还靠墙码在院里，碗口朝下扣着。白山拿手背在筐沿上敲了两下，听响。

村口那条土路上响了骡蹄踩土的声音。

六叔跟着车，一路小跑进村，在院门口喊：「老哥！来收货的！」

白山在院墙根的阴影里。

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上下，精瘦，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带一点外路的尾音。后头是个短打扮的小伙子，抱着账本，肩上搭一根秤杆。

蓝褂子进院先没看白山，眼睛在码着的碗筐上停住。

「起的那一窑，都齐了？」

「齐了。」

「说好的数，我再验一遍。」

碗搬下来。蓝褂子拿碗沿对着日头照一照，拿指关节在碗壁上敲一下，翻过来看碗底，拿指甲在底足上刮一下。验一只，挪一只。小伙子记账，记一只，笔尖点一下纸。

白山在阴影里站着。昨天从坡上往下搬碗，他一只挨一只码进筐。碗底光溜溜的，没有沙眼。

验到第七只，蓝褂子把它翻过来，指甲在底足上刮了三下。

「这只。」碗底冲着爹，「沙眼。」

白山往前挪了半步。

他不认得这一只。

「沙眼渗水。」蓝褂子把碗搁在筐沿上，「装汤，三天就漏。」

「这一窑没有沙眼。」爹说。

「那这只从哪儿来的。」

爹直起腰。

「你手里那只不是我的碗。」

蓝褂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把碗放回筐里，接着验。

验到最后一只，他又停住。碗沿带豁的和起了泡的，昨天从筐里挑出来，一共七只，搁在院墙根一排。

「这七只，算不算？」

「不算。」

「七只碗。」蓝褂子说，「白送我也拉得走。」

爹把其中一只拿过来，碗沿对着他。

「你摸摸这儿。」

蓝褂子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在那道豁口上停住。

「割嘴。」爹说，「碗沿上有豁。你收，你卖，割的是买主的嘴。」

蓝褂子把手收回去。他抬头看爹，看了两息，笑了笑，那笑很轻。

「五窑，秋分之前。价钱按今天看这样的。」

爹在码碗，手停了。

「一百六十文，先给定钱。秋分前送齐了，余下的当面结清。少一窑，下回不来。」

「上回是六十五文。」

「上回是上回。」

「碗是同一批泥。」

白山在阴影里盯着那个记账的小伙子。账本摊在膝上，笔尖点一下纸，一页上头写的全是数目：碗多少只，坏多少只。写完了翻页，没见着一个钱字。

蓝褂子没接那句。他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数出一百六十文，搁在空碗筐上，一枚一枚摞齐。

「货送柜上，人也得在。」他说，「验完了当面结。柜上不认生。」

白山在阴影里动了一下。

柜上来了客，要见帘子后头那位，得先递帖子，帖子打后门递。这是王大锤蹲在巷子口说的，说完还抹了把脸。

眼前这个蓝褂子一句话没提帖子。他跟柜上的人认得。

爹把那串钱拿起来，没数，攥在手里。

骡蹄声下了坡，走远了。六叔在后头喊：「一百六十文啊老哥！这是发财了！」

爹蹲在筐边码碗，没抬头。

「一窑两天。」他说，「烧一窑，火得熄透。熄透了才能开。」

「十天。」白山说。

爹看了他一眼。

「加路上送货。」

「几天？」

「送几天算几天。」

五窑，十天上下。爹昨天说的是「后天不来了」。从昨天数起，后天就是明天。

他想问。话到嘴边，他换了一句。

「爹，秋分是哪天？」

爹把最后一只碗扣进筐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饭。」

夜里，白山坐在门槛里侧的矮凳上，把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住。

第二夜了。昨夜烫到后半夜才稳下来，今夜一上手就是稳的，稳稳贴在东边那一侧，跟昨夜一个位置，一寸没挪。

他把珠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干了。

窗外黑着。珠子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白山抬起头。

一行灰白的光字浮在他眼前。

【限时任务：跟车】

【期限：至明日天亮】

【押注：二十元币】

【回报：一百六十元币】

【内容：明日聚丰有车往东走。查明蓝褂子落脚何处，勿使其察觉。】

白山盯着那个「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

跟今天碗筐上那串钱，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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