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跟车

「接。」

光字收成一行。

【已接取。当前元币：5060。】

白山松开手。珠子还是那个温度，贴着东边那一侧，不凉也不烫。

炕那头有布衣裳的响动。爹坐起来了。

白山没动，眼睛在黑地里睁着。

爹下地趿上鞋，摸黑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件褂子穿上。穿完他不躺下，站在屋当中，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白山等着。

「爹。」

「睡。」

「你去哪儿。」

爹的手从门框上收了回去。他先把顶门棍轻轻挪开，再抽门闩。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只空碗筐吹得挪了半寸。

爹跨出门，脚步下了台阶，往坡下去了。

白山躺着没动。数到两千下，他才起来。

把珠子揣进怀里，摸黑穿衣裳。开门的时候，坡下没人了。

道上草被压倒了一条线。线往东去，走出去没多远，拐进了岔道。岔道那头也是往东。

白山踩着那道压痕走了百十步。爹的脚小，印子也小，踩得实。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脚印踩进那道印子里，来回踩了几脚。踩完他站起来，退开两步看：那条道上看不出是两个人走的。

再往前他就不能去了。爹夜里出门是爹的事，他要是让爹看见他跟在后头，明儿别说看门，窑上的活也没了。

白山转身回村。

斜对面炊饼摊的灶房还亮着一线光。王大锤在聚丰辞了柜，摊上帮工的活儿接着做，夜里守炉。

白山绕到灶房后头，拍了拍窗棂。

里头锅铲声停了一下。

「谁。」

「我。」

窗纸上映出半个身子，一只手先把窗闩插上了。

「你偷饼？」

「我找事问。」

「饼没有。」王大锤说，「有话说话，说完走。」

白山隔着窗纸把话说了。聚丰的车，明日往东走。

王大锤半天没言语。窗纸上那半个身子挪了挪，挪到窗缝那头，压低了声音。

「你问车做什么。」

「我看看。」

「你看什么。」

「看看。」

「看——」王大锤把后半句咽回去，骂了一声，「你跟谁学的。」

「跟饼摊学的。」

窗后头静了一下。

「行了行了。」王大锤说，「河湾那条道。」

「怎么走。」

「出村往东，河湾不摆渡，绕坡下走石桥。石桥往东三里有个岔口，往北。」他拿手在窗纸上比划了一下，「聚丰的车不走镇门。走镇门得登记，出镇门还得再登记一回。他们的车从后院套了骡子直接上大道。他们那骡子后腿老爱踢门框。」

「几时。」

「我不认得几时。」王大锤说，「我夜里看炉子。看见东边路上有灯，就是几时。」

白山记住了。

「给你。」窗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两块饼塞出来，还热着，「烤糊的。掌柜的要扔。」

「我不白吃。」

「那你别吃。」

白山把饼揣进怀里。走出两步，窗后头喊：「回来！」

白山站住。

「明儿替我捎两斤盐。」

「你自己买。」

「我不认得字。」

窗关上。灶房里的火还亮着一线。

白山往东走。天上没有星。走到河湾那道土埂后头，他趴进草窝里。

草是枯的，趴下去咯吱响了两声。他把身子压低，压到只剩眼睛。风从河滩上过来，一丝一丝地刮脸。

他不知道几时来。他只有这一夜。

后半夜他睡过两回，都是让自己的下巴磕醒了。

先来的是蹄子。不是骡蹄，是铁掌的，压过草梢，压过土埂。

白山把脸往土里埋了半寸。

一盏灯挑在车辕上，摇摇晃晃，照出一小片路面。车影跟着灯过来，一头骡子，前头坐个人，短打扮，肩上搭一根秤杆。

记账的那个小伙子。

车从他眼前过去，没停。草苫盖着车板的一大半，从苫边垂下来一截绳，绳上打了个死结。

灯远了。

白山又等了一炷香，才从草窝里爬出来，弯着腰跟上去。

石桥不长，三块石头搭起来的，桥下干河床上还有水。车过桥的时候慢下来，小伙子跳下去牵着骡子走。白山伏在桥头的石缝后头，看他一节一节把车拖过去。

过了桥是上坡。坡不高，上了坡就是大道。

大道上没有灯了。小伙子把灯掐了。

白山贴着坡上的草走。他不敢再靠近，只靠着那个看不见的车声走。草叶划他的脸，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底下开始发麻。

然后车停了。

白山伏在路边。

两个人说话。听不清词，只有调子。

慢的那个他听着耳熟。快的是小伙子。他们说了一会儿，停。

没有人问箱子。

白山等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调子起了一次伏，没有第三个人说话。

然后车板响了一下。

叮——

铁的。那一声贴着木板，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底下碰着了。

白山的后脖颈绷起来。

碎石响，有脚步声从车那边下来，往东去了。

白山跟上去。他贴着墙根走，走两步停一步。

前面是一堵墙。不高，墙头压着瓦。墙里一间屋，屋檐角上挂着一盏灯。

灯照着门口。门口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伸直着往前送，一条腿支着，手里拄一根木头拐。

拐在石头上点了一下。

笃。

不匀也不慢，隔一会儿又一下。

笃。

白山的手指抠进了墙缝里。

那人正撑着拐要站起来。撑到一半，右边那条腿从地上抬起来，直的，膝弯不了，脚尖擦着地皮往外甩了一下，人跟着歪了半寸，才把那半寸找补回来。

在德顺号门口见过一回，在斜对面饼摊前远远见过一回。两次都是这条腿慢。

墙里蓝褂子的声音传出来，一句。

「……人都到了。」

白山把气放慢了。他想再听，屋里没声了。灯灭了一盏。

他记住这条道：从坡上下来，过一道干河床，沿着墙往北，第三个岔口，砖院在岔口往东。

天还没亮。

【任务已完成。】

【回报：一百六十元币。】

【当前元币：5220。】

白山趴在地上看完了那几行字。他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直，扶了十几下才挪开那面墙。

天亮了一半。

白山绕到自家院后头。后墙根有一处土松了，冬天冻裂过，缝里能塞进一只手。他抠着缝往里挪，挪到肩膀卡住，两脚一蹬，人从墙根那道土坎底下滚了进去，滚了半丈，一身土。

院里的鸡扑棱起来，扑到墙角才站住，盯着他。

白山没理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后墙那道土坎的缝重新按实。

堂屋的门关着。他推开门。

爹坐在炕沿上，跟他出门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白山站在门槛里侧。怀里两块糊饼硌着胸口。

爹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说过，后天你在家。」

「我在家。」白山说。

爹没接。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下炕，趿上鞋，走到灶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山的鞋。

鞋帮上有东边的黄土。

爹看了两眼，转身进灶屋，没问。

灶屋里响起锅盖磕在锅沿上的声音。

白山把门闩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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