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窑上

天刚亮，爹就把白山从炕上拽起来。没说话，先把草鞋丢到他脚边。

窑在村西头的坡上，半截土窑嵌在坡里，窑口朝着日头出来的方向。两人到的时候，窑口已经冒热气了，泥腥味混着柴火味，隔老远就往人脸上扑。

「揉泥。」爹把一坨熟泥墩在案上，「揉不匀，坯就裂。」

白山挽起袖子揉。泥比想的沉，比想的凉，揉着揉着，掌心底下就热了。他揉了小半个时辰，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泥还是没揉匀。

爹把他的泥收过去，掺了一捧细沙，重揉了一遍。爹的手在泥里转，泥就跟着转，一只碗的底子从泥堆里拔起来，壁薄得能透光。

「刚揉的泥带沙，沙会顶破底。」爹把碗底朝他晃了晃，「揉到能攥成团，松开不散，才算完。」

白山又揉了半个时辰。这回泥认手了，攥在掌心里不撒，掰开看断面，面上连一个眼都没有。

「拉坯不急。」爹头也不抬，「你先学会看火。差一口气，一窑的碗都是废的。」

晌午吃的是揣在怀里带的饼，就着窑口的热风啃。爹吃得不快，吃完把饼渣拍干净，说了一句：「看火这活走不得。烧窑的人走开一炷香，回来一窑就不是那个窑了。」

白山应了一声。饼渣掉在鞋面上，他也没动。

晌午后，白山蹲在窑口看火。火苗发黄是柴潮了，发白是过了，发青正好——这些爹都是用嘴教的，手上一个字不多说。

看火看着像没事干，其实是熬人。眼不能眨，火苗变得比人以为的快。风向一变，一口倒灌进去，火苗矮半尺，贴着火道口舔出来一圈白。白山蹲得两条腿麻了，站起来的当口，窑口那点火苗已经从发青转成发白。

他喊了一声。爹出来看了一眼，二话没说，从窑边的灰堆里抄起两桶冷灰，沿火道撒下去。

「发白了就得喊。」爹放下灰桶，「晚半声，一窑的碗进去了。」

白山点头。往后一个时辰扫灰的活是他干的，一桶比一桶沉。

窑口封上以后，爹进棚里去拉坯，白山跟进去。棚里一架木轮，上头一根低梁。爹坐在轮前，两手心托着泥团，轮子一拨，泥就往上长。长出多半尺，爹拿一块木片贴着泥壁刮了两下，一只碗就成了形。

白山在轮边蹲着看了好一会儿。

「试试？」

白山洗了手坐下，把一团泥按在轮上。爹拨动轮子，泥团摊开，晃了晃，从边上一圈塌下去。白山赶着去捧，捧起来又软下去一半，泥顺着轮沿淌到地上。

爹没拦他，由着他塌。等地上只剩摊开的一滩，才说：「手太硬，腕子不稳。这个得磨。」

白山站起来把地上的泥扫干净，扫得很仔细。

「手软了就好了。」爹又说。

他又给他一团。这回他两手心先搓热了才按上去，泥团在轮上转了两圈，硬是没塌。爹的指头在他手背上按了按，腕子往下一沉。

「力在腰上，不在指头上。」爹说，「你一紧张就往手上使。」

白山试着把劲往腰上提。泥团是起来了，起来一半又歪，歪成个歪嘴罐的形状。他不敢再使劲，等着爹说。爹把那只歪罐拿过去，两手一收就捏正了，扔回泥堆里。

「今儿拉到这儿。」爹把轮边的湿布搭上木梁。

日头已经偏西。窑口封着，余温从砖缝里往外渗，捂在手上还有一点烫。

「明早起窑。」

白山往窑口看了一眼。那道封口他亲手看过三遍，一块土砖一块土砖码上去，缝里灌了灰。

「明早？」

「灶得凉透。凉了才能开。」

爹把湿泥往棚里的案板上摊了一小块，拿布盖上。棚里黑得早，爹出去又把棚口的草帘放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爹在黑里把他摇醒。

白山以为还要揉泥。爹已经把长钩递到他手里了。

「扶着，别叫它烫着。」

白山这才看见，爹用铁钎把封口的土砖一块块撬下来，敲掉浮灰。热气从缝里顶出来，扑在脸上，眉毛尖立刻卷了。

最后一块砖撬开，窑膛里的火色还留着一点暗红。爹没急着伸手。

他等。白山也等。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爹才拿长钩往膛里探，一只碗夹出来，搁在木板上晾着。手指头背过去试碗底，试一下，点一下头。夹一只，点一下头。

一只磕在灰堆里的磕出个响，爹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搁在一边。另一只碗底起了个芝麻大的泡，也搁下了。

「这两个不算？」

「不算。」

碗沿有几只带个小豁。爹挑出来搁在脚边。

「有点豁就不算数？」

「碗豁了口，割嘴。」爹把好碗往筐里码，「卖出去的碗，得是囫囵的。」

白山帮着码筐，码到一半，爹忽然说：「明天你还来。」

「嗯。」

「后天不来了。」

「后天怎么了？」

爹把一只碗放进筐里，碗沿磕着筐沿，磕出脆生生一声。「后天你在家。」

白山等着后半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后头呢？」

「没后头。」

白山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上回爹说的是打后日起跟爹去窑上，这回改了口。他想了想，没想出哪儿改了，就伸手把筐里一只歪碗挪正了。

六叔过来帮着抬筐。抬到坡下，六叔直起腰，拿手背抹汗，顺嘴说：「这一向碗不愁卖。东街聚丰放话出来，秋收前要收一批粗碗，有多少收多少，价钱还公道。」

「当铺收碗？」白山没忍住。

六叔笑了一声：「人家铺子大，什么不倒腾。你爹这一窑，怕是都得走那家。」

回村的路上爹挑着两筐碗走在前头，扁担一颤一颤，扁担绳吱吱地磨。白山落后半步，没再问那家的事。

「爹，钱搁哪儿？」

爹的脚步没停。「柜上。」

东街的柜上。白山盯着地上那两道被筐沿压出来的印子，盯到印子拐弯。

这是不让他打听了。白山把嘴闭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还沾着窑上的干泥。

到家天擦黑。爹把碗筐靠墙码好，碗口朝下扣着，扣完拿手背在筐沿上敲了两下，听响。吃了三碗糊糊，锅里剩一层锅巴，爹刮下来就着水喝了。白山守在堂屋，门闩落了，又拿顶门棍顶上，坐在门槛里侧的矮凳上，把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住。

夜里半，珠子热了。

这回不是一下。热得很慢，很稳，像灰底下埋着的一颗余烬。白山把手腕贴到门缝上，热从东边来，不近，也不远，从第一次热起来到这会儿，一直没挪过地方。

上回那根杆子叫走的时候，热是一阵一阵的。这回没有退的时候。白山等到脖子的酸劲都上来了，手腕那边还是热的。

白山把手挪开又贴上去试。试了两回，一样的。

他把珠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擦干了，攥住。屋里爹的呼噜起来了，一声一声，中间断了半截，又接上。

白山把顶门棍往上顶了顶，棍头在门板上蹭出一声轻响。爹没醒。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窑上带回来的那双草鞋摆到炕边。鞋底沾的泥已经干成了壳，掰下来一小块，里头还嵌着一点没烧透的细沙。

他蹲下去把草鞋摆正。摆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门边坐着。

爹说后天他在家。

白山把门闩往怀里带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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