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柜后几个人

爹说了，明日别往东边去。

西街不是东边。白山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掂实了，第二天天不亮照旧挑起豆腐担子。爹在灶间喝粥，没拦他，只说了一句：「卖完早些回。」

西街走到头，再往南拐半条巷子，就能看见聚丰的大门。这是白山前几日挑担子的时候，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道——不用过东街口，不用打当铺门前走，担子往南一拐，聚丰的幌子就在斜刺里。他今日蹲的位置更好，是杂货铺的后檐墙根，一抬眼，先看见聚丰的大门，再看见斜对面的炊饼摊，两头都罩得住。

天蒙蒙亮，聚丰的门板卸了。

卸门板的是个年轻伙计，十六七岁，动作麻利，八块门板卸完码在墙根，一块不差。白山在心里记下：一个。

日头爬上屋脊，当铺里静着。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赶脚的、送孩子的，谁也没往聚丰去。快晌午的时候，倒水的伙计出来了——就是卸门板那个。他端着铜盆泼水，泼完站在门口抻了个懒腰，又进去了。还是那一个。

白山有点犯难。柜后头几个人，隔着门板是数不出来的。

炊饼摊的炉子早升起来了。王大锤背对着街面劈柴，劈几下，往灶里添一根，添柴的空当，眼角把街面扫一遍。白山不朝他那边看，两个人离得远，一个眼神递过去，惹眼。

晌午收摊，豆腐见了底。白山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后头有人撵上来。

「喂。」是王大锤，围裙没解，手里捏着一张油纸，「我这儿烤糊了两个饼，掌柜的要扔。」

白山接了。两个人蹲在巷子口的阴凉里，一个吃饼，一个啃饼。

「柜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白山问。

王大锤嚼饼的动作慢下来。「我记得的，都跟你说过一遍了。」

「再说一遍。」白山说，「挑要紧的。人，几个人。」

「上回我站柜，就见了两个。」王大锤竖起两根指头，「外头站柜的伙计，里头帘子后面一位。伙计叫我少说话，帘子后面那位……」他停了停，「我没见过脸。就一回，帘子动了一下，我瞧见半截袖子。」

「什么样的袖子？」

「深色的，料子好。」王大锤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伙计回话，不冲着柜上说，冲着帘子说。说什么，我不听见。他说完了，里头也不出声，过一会儿，帘子里头把一只匣子推出来。伙计接了，就照办。」

白山蹲着没动。匣子推出来，话从帘子里出，银子从柜上过——这是一个管事的和一个跑腿的。可还有老朝奉。

「老朝奉呢？站柜的有没有？」

「老朝奉不管外柜。」王大锤摇头，「我站柜那两天，他统共出来一回，从后头绕过来的，站在柜边上看了看账，又回去了。伙计们叫他……」他想了想，「没人叫他。伙计们见了他都不吱声，等他走了才敢喘气。」

白山把这三个人在心里摆开：外头站柜的伙计，帘子后面的管事，还有一位连伙计都不敢喘气的老朝奉。三个人。可夜里后门里头一直有人——那一个，白天不出来。

「夜里呢？」

「夜里当铺上板，我哪知道。」王大锤说。说完他又想了想，声音低下去，「不过有一样。我头一天站柜，伙计交代规矩，说柜上的银子天黑前入库，库房的钥匙，铺子里只有一把，搁在——」

他说到这儿，闭了嘴，扭头看了一眼街面。

「搁在哪儿？」

「他不肯说。」王大锤说，「说到这儿，他自己打住了。改口说，这个不用你知道。」

两个人蹲在阴凉里，谁都没说话。巷子口过了一阵风，把王大锤的围裙角掀起来，又放下。押出去的三百块，光幕没提，押金压着，等任务彻底了结才退——这规矩白山已经惯了。

「还有一句，不知顶不顶用。」王大锤忽然又开口，「那伙计交代规矩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柜上来了客人，要请帘子后面那位过目的，得先递帖子。递帖子这一节，是打后门进的。」

「帖子打后门进？」

「嗯。客人从前门等，帖子从后门走一趟，帘子后面那位看了帖子，说见，才见。」王大锤耸耸肩，「当铺的规矩，怪是怪，可人家是老字号，怪规矩多的是。」

白山不觉得怪。

帖子从后门进，帘子后面的人过目——那道后门，就是夜里有人守着的那道门。老朝奉天没亮从后门出来，朝两头看了看，这是他亲眼看见的。夜里守后门的人是谁，他还说不准。可一个铺子的后门，为什么要夜里有人、白天递帖？

他把这几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右腿使不上力的瘦高个，拐，褡裢里揣着现钱码得齐整的铜钱；袖口露过聚丰的封纸；德顺家的酒，十几年月月两壶，账打西边来；深夜从这条街上走过去，珠子贴着耳根热的那一位。再添上今日的新东西：后门、库房、只有一把的钥匙、伙计们不敢喘气的老朝奉。

摆着摆着，有一处对上了，对得他后脖颈发紧。

瘦高个夜里从这条街走过去——这条街不是官道，也不是去镇西的道，是普通住家的街。半夜里一个外乡人，绝不会平白走到这条街上来。他不是路过的。

不是路过的，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住在附近，或者住在当铺里。

袖口的封纸是当铺的封纸，铜钱码得齐是柜上过钱的手，那条右腿使不上力的人，夜里就在当铺后门那一带。他不像来当东西的客人，也不像来踩点的贼。

他是当铺自己的人。

白山坐着没动，只觉得心口那儿咚咚地跳。爹按着他的头不让走东街，伙计在柜上站两天就有人掀帘子看——这铺子里头的水，比谁想的都深。柜上是老朝奉，帘子后头是管事，外头是伙计，夜里后门还蹲着一个不露脸的自己人。四个人，四道门。

「你想出来什么了？」王大锤盯着他看。

「没什么。」白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饼钱记你账上。」

「记住记账。」王大锤在他后头喊，「利钱按月算，我又不当铺。」

白山往家走，走过老槐树的时候，村口的光幕亮了。

【任务结算：查明拄拐之人在聚丰当铺是何身份。】

【结论核验：完成。回报：1500元币。】

【当前元币：5080。】

光幕暗下去。白山站在槐树底下，把「当铺自己的人」这六个字又过了一遍。任务结了，可这六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当铺自己的人，月月打西边来，替柜上收黑账，袖口揣着封纸。他在替柜上办差，还是在替柜上瞒事？

到家天擦黑了。他摸出枕头底下那颗珠子。珠子温温的，没什么动静。

白山把手按上去。按了一会儿，珠子贴着他的手心，轻轻热了一下。

这一回的热，他认得。是贴着手腕的那种，远远的，在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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