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放在地上的东西

第四日天没亮，窗纸上有指节敲了三下。

阿一睁眼的时候珠子还攥在手心里。他先把手缩回被子里，才起身开门。孟秋白站在廊下，肩上落着露水，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黑漆的，边角磨得发亮。

「跟我走一趟。」孟秋白说，「就你。」

楚江寒的屋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门里，没出来，看着院门口那辆骡车。孟秋白从他门前经过，脚步没停：「借他去去就回。」

楚江寒没应声，也没拦。等阿一跨出门槛，他在后头低低说了句：「晌午前回来。」

骡车上孟秋白一路没话。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山道上的雾贴着地皮走。到了半坡，孟秋白先下车，站在洞口外头，没急着进去。

「昨夜缝合之后，我一个人又回去了一趟。」他说，「站在洞口，没进去。」

「您怕。」

「我怕。」孟秋白答得干脆，「我站在那儿两炷香。三十年前那一缝合上之后，我再没敢在天黑的时候站在这洞口。天黑我怕它开，天亮我怕它不开。等到后半夜，里头没动静了，我才回去。」

他提着木匣进去，把匣子搁在洞口条石上，点起火把。

「看东西，得借着天光。」他说，「灯看不准。」

洞里比外头亮得慢。阿一跟着进去，一眼就看见那面壁——缝合得严丝合缝，壁面上还是那排浅划痕，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壁根底下不一样了。

那儿的地上，多了一个东西。

阿一先以为是块石头。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颗珠子。灰的，鸽卵大小，端端正正摆在壁根前一块凸起的平石上，像有人蹲在那儿，把它搁上去，又拿指头推了推，推到正当中。

「孟大人。」

阿一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带珠子来，可他认得那个大小，那个灰法。偏院西厢，枕头底下压着一颗，一模一样。

「跟我枕头底下那颗，」他说，「一样大。」

孟秋白没回头，只慢慢点了一下。

「那夜你下山，手一直攥着拳。」他说，「我在你身后走了半程，看见了。」

「它从哪儿拿出来的。」阿一问。

「三十年前，我这双手伸进缝里的时候，」孟秋白说，「手里攥着一颗珠子。」

洞里静了。火把哔剥响了两声。

「司里发的。测灵师人手一颗，贴身带，测灵机深浅。缝一合，」孟秋白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珠子没了。手还在，里头的灵机没了。司里的人说我是伤在柱上，是柱子夺的。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他盯着那颗灰珠子，看了很久。

「夺走的东西，夺了三十年。」他说，「昨夜它自己摆出来了。」

「它为什么还给您。」

「不是还。」孟秋白说，「是摆。」

阿一没懂。

「还，是还给你。」孟秋白把灯搁在平石边上，人蹲下来，跟那颗珠子平着看，「摆，是摆给你看的。阿一，它当着我的面，把它拿走的几十年前的东西，端端正正放出来——它不是在还我，它是在让你看：它拿走的东西，它都收着。收着的东西，它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拿出来。」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它这是在开价。」

阿一的后颈又麻了。那股冷甜的风没有，缝合着，洞里就是一股山里的土腥气，可他后颈的汗毛还是立着。

「开什么价。」

「我不知道。」孟秋白说，「我那回没跟它讲成价。它的价我付过了——付的是一双没了灵机的手。」他看向阿一，「你的价，得你自己去听。」

「我不给它东西。」

「你迟早得给。」孟秋白说得不重，像在说今天要下雨，「它把三十年攒着的东西摆出来给你看，不是等你拒绝的。」

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漫进来，把火把的光压淡了。那颗灰珠子摆在平石正当中，灰得发沉，跟阿一枕头底下那颗唯一的分别，是它一动不动——凉的，死的，像搁了三十年。

孟秋白打开木匣。黑漆匣子里衬着旧布，他垫着袖子，把珠子拢进匣子，合盖，上闩，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轻。

「不碰它，不问它，不谢它。」他提着匣子往外走，「这三条，跟借手那三条一样，记牢。」

「记牢了。」

下山的时候雾散了。到了山门口，孟秋白把木匣递给阿一：「送到西厢，搁桌上。别搁枕头边。」

「为什么。」

「两颗珠子挨着，」孟秋白说，「夜里要是说话，你听得见。」

他把这句话撂下，袖着手往正院去了。

阿一捧着匣子回偏院。楚江寒在院门口站着，看他手里那只黑漆匣子，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温青萍在廊下碾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碾轮子转得不紧不慢。

阿一把木匣搁在桌上，闩好门，才掀开枕头，把那颗贴身焐了几夜的珠子摸出来。

两颗珠子，一颗在匣子里，一颗在手心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灰。

手心里这颗是温的。匣子里那颗，隔着木盖，是凉的。

他把匣盖合上，珠子收回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着，听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就数乱了，桌上那只木匣，极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木头响。是从匣子里头，闷闷地，透出来的一声。

枕头底下，那颗珠子跟着热了一下——就一下，像应了一声，又沉下去。

阿一睁着眼，在黑暗里躺到天亮。

匣子再没响过。可他知道，里头那颗三十年的珠子，认得西厢这张桌子。

它到过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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