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爹坐在灶屋门槛上磨他那把柴刀。白山蹲过去,帮他把磨石按稳。
「今天树墩上那张票,」白山说,「纸是旧纸,墨是新的。」
磨刀声停了。
「灯下落笔,墨面上有一层亮。存上三年的墨,只会往灰里褪。」白山把话说得不紧不慢,「票根一式两联,柜上留根。落了纸就不许再动,这是他们的规矩。墨是新的,字就是最近写的。」
爹没抬头。刀在磨石上又推了两下,推得很慢。
「死人不会补票。」白山说。
刀放下了。爹拿手背蹭了蹭刀刃,蹭完把刀横在膝盖上,看了白山半晌。
「这话你打哪儿听来的,我不问。」爹说,「王大锤不能知道。他知道了,今晚就得提着灯笼上柜上砸门。」
「那票呢?」
「票在我手里,谁也拿不去。」爹把刀收进鞘,站起身,「账,你去对。」
白山应了一声。灶膛里的火塌下去一截,映得爹半边脸忽明忽暗。
第二日一早,王大锤还是来了。他站在豁口外头,眼睛先落在堂屋,再落在白山身上,最后才落到爹脸上。
「叔,我想好了。」他说,「票借我三天。我去柜上,就说替我哥赎。钱不够,我卖屋。」
「你的屋卖了,你住哪儿。」爹说。
「住铺子里。」王大锤的嗓子哑着,「睡柜台上都行。」
爹没接话。院里静了一阵,鸡在食盆那儿笃笃地啄。王大锤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缝里的旧茧发白。
「去柜上对的法子不止一种。」爹开口了,「硬赎是下下一种。你哥的东西在柜上押着,跑不了。可你要是这一趟问砸了,惊了柜上的人,往后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
「白山去。」
王大锤扭头看白山,看了很久。那眼神白山认得——前年他哥下葬那天,抬棺的人手滑了一下,棺头磕在村口的石头上,王大锤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的那块石头。
「他是个孩子。」
「柜上不会防一个孩子。」爹说,「你去了,人家门板当场就上。」
王大锤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他盯着地上的鸡食盆看了一阵,抬起头,冲白山弯了下腰。
「拜托了。」他说。
白山点头。他没跟王大锤多说一个字——有些话说给爹听行,说给王大锤听,会出人命。
出了村口,走过那棵老槐树,四下没人,光幕在视野边上浮了出来。
「限时任务:查明聚丰柜上王栓柱当票之票根现存何处。押注二百元币。回报一千元币。期限:今日酉时。」
白山站着没动。二百块,是他这次押得最重的一注。期限只给到今天酉时,回报一千——期限越短,押得越重,回得越厚,这条规矩他早摸熟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票根在不在柜上,伙计的嘴未必肯说,可账簿不会撒谎。收。
光幕一闪,二百块押了出去。
聚丰当铺的门板卸了一半。老朝奉还是坐在柜台那头,算珠还是那串碎匀的响。柜前站着个年轻伙计,正拿鸡毛掸子掸柜面。
白山怀里揣着家里那把铜勺。勺柄磨得发亮,是娘陪嫁里最不值钱的一样,前些日子还念叨过要当。他走到柜前,把铜勺搁上去。
「当这个。」
伙计拿起勺子掂了掂,翻过来,又翻过去。「使唤旧的,不值几个钱。十文。」
「十二。」白山说,「勺是好好的。」
伙计笑了一下,没还价,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簿,摊在柜面上。账簿很厚,纸页边上压出了油光。他蘸了蘸笔,问了白山姓名住址,一笔一笔往纸上写。
白山的眼睛落在那本账上。
伙计写的是新账页。可翻页的时候,前头几页的边从笔尖底下带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就这一角里,那页纸摊得开开的,白山从上头扫下去,正好看见半行小字。当户那一栏,姓王,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字——柱。
王栓柱。
那一行的行尾,有一道朱笔勾。勾画得又细又硬,勾尾拖着,拖出一个小字:留。
「好了。」伙计写完,撕下当票递给他,「十文,拿着。凭票来赎,逾期柜上处置。」
白山接过票。票角上盖着聚丰的红戳。他把票折好揣进怀里,又开口。
「我爹说,柜上留的票根,比手里的票还作数。」他说,「是真的吗?」
「是。」伙计头也没抬,收拾着鸡毛掸子,「票根锁在内柜。外人看不着,丢了谁也赖不掉。」
「那要是手里的票丢了,票根还能对上吗?」
「能。」伙计说,「票根对上了,照样认。」
白山点头,拿了十文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账簿——伙计已经合上了,压在算盘底下。
柜台那头的算珠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白山的脚在门槛上顿住。老朝奉没抬头,手里的算盘也没动,就这么坐着。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街上挑担子的脚步声。
「孩子。」老朝奉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勺子当了十二文,是给你面子。」
白山没作声。
「你家的东西,」老朝奉的指头在算盘框上轻轻敲了一下,「自家当,自家赎,省得来回跑。跑得多了,」他又敲一下,「腿脚要吃苦头的。」
「晓得了。」白山说。
老朝奉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拨他的算盘。
白山跨出门槛,走得跟进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背后算珠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又碎又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后背湿了。
斜对面的炊饼挑子还在老地方。蒸笼冒着汽,摊主打着盹。
挑子旁边立着一个人。瘦高个,右手拄着拐,右腿直直地伸着,整个人斜倚在墙根上。他不看白山,也不看别处,就那么站着,等着谁的炊饼出炉。
白山从他面前走过去。三步,五步,走出七八步,袖子里那颗珠子热了一下。
不重,一小股,贴着手腕。
他没有回头。
拐过街角,进了巷子,光幕浮出来。
「任务完成:票根现存内柜,账面王栓柱行尾朱勾『留』,外柜无权调阅。回报一千元币已入账。当前元币:三千八百八十。」
白山靠着巷墙站了一会儿,把这两趟摸来的东西在心里摆开。
票是新写的,埋进坟里的。账是老账,王栓柱那一行一直在柜上——也就是说,票根立账的时候,写票的人是照着柜上的老账誊的。誊完了,埋了。
埋票是给活人看的。给谁看,他自己知道——给他看的。爹起出了票,王大锤知道了,秋分那天就会有人拿着票上柜上说话。
可朱笔那个「留」字,是埋票的人落不了的。
「留」,不是留着等人来赎。
是不管谁来赎,这票都赎不走。
老朝奉说票根锁在内柜,外人看不着。可那个「留」字画在外柜的账簿上——外柜的伙计,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它。
白山把怀里的当票又摸了一遍,往家走。日头到了头顶,蒸笼的汽顺着街面飘出老远。他想起王大锤弯腰时那双眼睛,想起爹说的那句谁也拿不去。
秋分还有二十来天。
柜上那张票,等着的人不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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