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五之前

灶膛的火压下去了，锅里还温着半锅糊糊。爹坐在门槛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白山把村口的事说完了。谁先开的口，那人坐在哪棵树底下，脚边的布卷，还有那句「这个月十五，我去拔」。

爹没问那人的脸。他问的是脚。

「那条腿，是怎么个直法。」

「打膝盖往下不动。」白山比划了一下，「迈步的时候整条腿甩出去，落了地，人再跟上去。」

爹点点头，不言语了。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照着他半边脸。过了半晌，他把烟杆别回后腰。

「十五那天，天不亮你就起来。」

「去坟地？」

「跟我去。」爹说，「躲坡后头那丛酸枣里。只看，不出声。他走了你也别急着动，等日头挪过坟头再出来。」

白山应了一声。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他要真冲着死人去的，咱就看着。他要不是，你撒腿往家跑，喊人。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爹。」白山犹豫了一下，「你早就在查这事了，是不是。」

爹往锅里添了瓢水，火钩子捅了捅灶膛。火星子腾起来，又落下去。

「睡你的觉去。」

十五前第二天，白山挎着篮子去井绳巷送豆腐。王大锤的铺子门板只上了一半，里头没点灯，案板后头坐着个人影。

「大锤哥。」

王大锤抬起头。他眼底下两团青黑，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案板边上横着那把剁骨刀，刀刃朝天搁着，磨得发白。

「十五那天，」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拦。我就在铺子里坐着。他来，我瞧得见他从哪儿来；他走，我也瞧得见他往哪儿去。」

白山把豆腐搁在案板上，没敢多看那把刀。

「你要跟着去么？」他问。

王大锤摇头。摇完了又停住，手在案板上按了按。

「他要动我哥的坟，我当场就剁了他。」他说，「可他要真是去拔草的……」这句话没说完。他把豆腐往里推了推，「你跟你爹去看。看仔细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样别落。回来告诉我。」

十五那天，天边刚泛出灰白，爹就把白山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两个人摸黑上了镇西的土路。坡上的草挂着露水，走一步湿半截鞋。爹选的位置在坟地东侧，一丛酸枣后头，蹲下去正好望得见坟，又探不出头。他把白山按在自己身侧，从怀里摸出两个杂面饼，一人一个。

「吃。等得起饿，等不起手抖。」

饼啃完，天亮透了。日头从东边山梁上爬上来，一寸一寸挪。坡下有牛叫，远处有人吆喝牲口，一条黄狗撵着骡车从坡道底下过，吠了两声，让人骂走了。爹蹲着一动不动，烟杆别在后腰，没抽。日头挪到头顶的时候，他低声交代了一句：「一会儿不管瞧见什么，先记人，再记话。人记脸，话记原句。」

晌午刚过，土路那头有了动静。

一根拐，先从坡道上探上来。然后是那个人。瘦，高，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他上坡的架势白山在村口见过——拐点一下，右腿甩出去，落地，左脚跟上。每一步都慢，可没有一步停。

他怀里掖着那只小布卷。

到了坟前，他把拐靠在碑上，弯腰去拔草。拔了几把，右腿支不住了，他索性跪坐下来，用膝盖抵着地，一把一把地拔。拔得慢，但拔得干净，连坟圈外沿都不放过。草根底下，那个粗陶酒壶还埋在原处，土让人拂开了一半，壶口朝着天。那人拔到壶边，手顿了顿，绕开它，接着拔。

白山的手心出了汗。离得太远，坟前的话听不全。风顺着坡面刮上来，断断续续送上来几句。

「……今年给你换烧的了。辣是辣点，顶事……」

「……铺子那边，你兄弟看着呢。你放心……」

有一句被风截断了，后头半句飘上来的时候，那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土：

「……忘不了。你捎的东西，在我这儿搁着呢。」

爹的肩头绷了一下。白山扭头看爹，爹冲他摆了摆手，眼睛没离开坟地。

那人拔完草，从怀里掏出布卷，解开。布卷里原就卷着一张油纸，他把纸抽出来，四角折齐，裹住一样东西，压到了木碑底下，又抓了两把土按实。他撑着拐站起来，冲坟头站了一会儿，弯了弯腰。

然后他转身下坡。一步一顿，拐声笃、笃、笃，顺着土路远去了。

爹没动。日头又挪了一指宽，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到了坟前，爹先看碑。炭写的「王」字让新拔的草屑蹭花了些，别的没动。爹蹲下去，手指顺着碑底往土里探，探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土是新的。底下有个硬角。

他扒开土，起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不大，四角折得方方正正，外头拿细麻绳捆了一道。爹解开绳子，展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纸。黄的，边上起了毛，盖着一方红戳。

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捏纸的手指收得死紧，纸边都洼下去一道。

「爹？」

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才递给白山。

「念。」

白山接过来。纸上的字是墨笔写的，一笔一划，端正得不像铺子里的流水账：

「聚丰当铺。当户：王栓柱。当物：白蜡杆一根。当银：一百五十元。回赎限期：今年秋分。」

王栓柱。王大锤他哥的名字。

白山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柜上让我捎的东西，丢不了——他哥那天晚上说的就是这句。东西没丢。当物那一行写的是白蜡杆，一根，押在聚丰柜上，回赎限期，今年秋分。

「他当票压在自家兄弟坟底下，」爹把纸要回去，就着日头又照了一遍，「折得这么齐整，麻绳捆好。这哪是上坟。」

「这是留话。」白山说。

爹没接这句。他把油纸原样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白山的肩膀。

「走，找你大锤哥去。」

两个人下坡下到一半，白山先看见了坡底的人影。王大锤站在土路当中，手里的剁骨刀还没放下，刀面上糊着一层豆渣。他仰着脸往坡上看，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爹说过，让我守铺子。」他的嗓音发劈，「守不住。我瞧见他打东边官道来的，一路跟到坡口，没敢上去。」他咽了口唾沫，「他在坟前跪着拔草，拔了足有一炷香。起身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可他那布卷来的时候是鼓的。」

爹在王大锤面前站定，怀里的油纸包按了按，没掏。

「你哥留下的东西。」爹说，「在聚丰，押着呢。」

王大锤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白山袖子里的珠子，贴着手腕，慢慢热了起来。这回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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