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开门

日头压到西边山脊的时候，他们才从坡上下来。

老周还守在车边，缰绳在手里绕了三圈，人靠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坐直，先看孟秋白，再看阿一的手。

阿一两只手都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攥得很紧。

「周家老哥，」孟秋白拍了拍车板，「回山。」

老周没动，看看那个垮了半块的洞口，喉结滚了一下：「孟大人，这洞……」

「塌了三十年，今早又塌半块。」孟秋白翻身上车，「跟你没关系。走吧。」

骡车吱呀一声动起来。阿一坐在车尾，手心那点热还在。不是烫，是像攥了一把晒了半晌的枣，攥久了，热沉进骨头缝里，摊开手，热也不散。他试着张了几回手，指头张开，热跟着指头走。

孟秋白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试。

「收不住的。」孟秋白说，「三十年前，我也是收了三天。」

阿一抬起头。

「第四天自己退了。」孟秋白把拐横在膝上，两只手搭在拐头上，「热退了，事没退。你问的事，我路上答你。」

骡车在土路上颠。阿一等着。

「柱子里那东西，要的东西，三十年前我就给它了。」孟秋白的声音不高，混在车轮声里，得留神才听得全，「我的灵机。那一夜响了一声，响声跟这个不是一回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只记得我把手伸了进去，伸回去的时候，灵机就没有了。跟你一样在册子上没落下名的那三个人，也是那一夜没的。老宗主封柱，不是封它——是怕它再要。」

「灵机是什么？」

「打灵根里生出来的那点东西。」孟秋白抬手，在自己心口按了按，「没有它，人还是人，就是这辈子跟山上的路断了。我断了三十年。」

阿一的后脖颈一阵发凉。他想起册子上那一页：「孟大人，那你的名字——」

「淡了。」孟秋白说，「你看不见我那一行，是它先看不见我的。你哥那一页为什么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淡掉的人，还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骡车过一道坎，颠得车板响。老周在前头回头望了一眼，没敢问。

「那你还回那洞口做什么。」阿一说，「它收过你的。」

「就因为我给过它，」孟秋白看着他，「我才回不去。」

阿一没懂。

孟秋白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手心朝上。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虎口一道旧茧。

「你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的。」孟秋白说，「门认手。给过它东西的手，它不要了。你的手没给过。三响里你按了三下，它没收你的东西，它记你的手。所以它今早捶门，捶的是你的门。」

「门在哪儿？」

「门就是洞口那面壁。」孟秋白说，「它捶了三十年没捶开。三十年前它收我灵机那回，用不着捶——是我把手伸进去的。」

阿一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热在骨缝里轻轻地跳，一下，一下，跟洞里那第四声是一个节奏。

「你要我伸手。」

孟秋白没有立刻答。骡车又颠过一道坎。

「我要你在三日后午时，跟我回那个洞。」孟秋白终于说，「把你的手，贴在那面壁上。它捶了一下，你就等它捶第二下。它捶第二下，你再等第三下。你我的手不一样——给过它东西的手，它不要了，用过的碗，没人再端第二回。门要开的，得是一双它没拿过东西的手。」

「然后呢？」

「然后——」孟秋白顿住了。这一顿很长，长到车轮转了十几圈。

「然后我就知道，我这三十年等的是什么了。」他没说门开了会发生什么，也没说它要你的手做什么。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把拐抱进怀里，闭上眼，像睡着了。

阿一没再问。他记得那句话，我的嘴归我自己管。

三日后午时。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他也没有想讨价还价。手心里的热一直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头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耐心，不急，等他回信。

骡车下山，过岔口的时候，阿一回头看了一眼。

坡腰上，那个黑洞口安静地敞着，半块垮落的条石斜在洞口，像一扇被人从里面推了推、还没推开的门。

阿一又想起洞里那面壁。方才在里面的时候，他的火把往壁根扫过一回——壁是光的，可壁根的土坎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斜着，一顺儿排开。他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那划痕的样子，像极了孟大人那支细骨笔留下的道子。

三十年前，有人也拿这样的笔，在那面壁上划过。

划了，没成。

洞口上方的坡顶，站着一个人。

站得很直，拄着东西，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影不动，也不走近，就那么站着，朝着洞口的方向。

阿一眨了一下眼，再睁开，人影还在。

「孟大人。」

孟秋白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转下坡道，山脊把坡顶切走了。孟秋白盯着那个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

「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站着。拄着东西。」

孟秋白没说话。他把阿一的手腕拉过来，看了看他腕上那枚铜钱。铜钱安安静静，红绳松松地垂着。

「洞里，你还看见别的没有。」孟秋白问。

阿一把壁根的划痕说了。

孟秋白捏着那枚铜钱，捏了很久。车走出一里多地，他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那不是我的笔。」

「回山之后，这三日，你哪儿都不要去。」孟秋白说，「我今晚会去见沈大人。三日后，午时。」

骡车下了坡道，上了正路。阿一把那只发热的手插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衣襟。

老周在前头哼起了小调，跑调跑得厉害。热还在跳。一下，一下。阿一数着，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怀里那点热忽然停了一停——

像门那边的人，走到了门口，停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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