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听它开口

一炷香烧到底，孟秋白才把烟按灭。

他来得早——比说好的时候还早。天刚透亮，偏院外的石阶上就坐了个人影，阿一推门时差点撞上。老头子膝盖上一只木匣，匣盖上搁着两枚铜钱、一截红绳。

「昨夜睡得如何。」孟秋白问。

阿一想了想，没撒谎。「珠子热了两回。都不长。」

「不长就好。」孟秋白把木匣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走。」

石阶下去，雾还没散。老周赶的骡车停在山门外的老槐树底下——阿一认得这棵树，认得这辆车。车帮上有一道砸出来的旧凹，新缠了一圈麻绳。老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小爷又出山？」

孟秋白先上了车。「去镇西。」

阿一愣在原地。「不是……不上平台吗？」

「平台上的东西哑了三十年。」孟秋白在车里坐着，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昨夜才醒透。它要的东西在柱子里。答话的，不在。」

老周鞭子一甩。车轮碾过泥坑，往镇西去了。

车走了小半个时辰。阿一坐在孟秋白对面，珠子贴着胸口，不烫，但一直是温的，像揣了个刚出锅的鸡蛋。他从没觉得它这么温过。

孟秋白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偶尔动一下，像在数什么。

「孟先生。」阿一开口，「柱子里的东西，昨天到底说了什么？」

「它没说。」孟秋白眼皮没抬，「它按了三下。三下，就是一个字。」

「什么字？」

孟秋白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你还小。」

「我知道我还小。」阿一说，「可是拿钥匙的是我。」

车外风声呼呼地过。孟秋白闭着眼，隔了好一阵才说：「三十年前这片坡塌出一个洞。我来看过三回。」他顿了顿，「它今早才醒透的。它睡在哪儿，我猜了三十年，昨夜猜着了。」

过了很久，他说：「到时候你自己听。」

镇西的官道越来越颠。阿一认得这条路——王大锤哥的坟就在这条道岔出去的土路上。骡车没往坟地拐，径直往前，又走了一里多地，在一片荒坡底下停了。

坡上没树。半坡腰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压着几块条石，石头缝里长了草，草是死的。

老周不肯下车。「孟先生，这儿邪性。前年挖石头砸死过人。」

「你守着车。」孟秋白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丢在车板上，「别回头。」

老周捏着银子，赶着骡车倒退出去几十步，远远停了。

孟秋白从木匣里取出红绳，穿了铜钱，递给阿一。「拴在手腕上。进去以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阿一拴上铜钱。铜钱垂在腕下，沉甸甸的，没什么动静。

「这是什么？」

「探路的。」孟秋白说，「它要是先动，你就跑。」

「谁先动？」

孟秋白没答。他已经走进了洞口。

洞不深。走七八步就到头，头顶一线天光，照出一面石壁。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连一道凿痕都没有。洞里一股潮气，混着石头底下泛上来的土腥，吸一口，凉气直沉到胃里。孟秋白站在壁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

不是笔。是一根细骨，一头磨尖了，凑近了能闻见一点锈味，蘸着他袖口里的什么东西。

「把手按上去。」他说。

阿一没动。「按哪儿？」

「随便。」

阿一把右手按在石壁上。石头是凉的，凉得钻骨头。他刚按上去，腕上的铜钱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洞里没有风。

阿一喉咙发紧，想把手收回来，又想起洞口那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摁实了。

孟秋白的骨笔尖抵上石壁，就在阿一手印旁边，划了一道。

石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跟平台上的那三下不一样。这一声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隔着几十丈的石头，像有人在底下推一扇推不动的门。

孟秋白的笔停了。

第二声。更沉。阿一按在石壁上的手心发麻，那股麻劲儿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爬到后脖颈。头顶那线天光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洞也在抖。

第三声。

铜钱疯了似的转，红绳绷得笔直，嗡嗡地抖。阿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洞壁。

孟秋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铜钱按住了。

「别动。」他声音很低，「它听见了。」

阿一的腿想往后挪，挪不动。攥着他的那只手，紧得像铁箍。

洞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一快一慢。

然后，石壁深处，第四声。

跟昨夜珠子的第四烫一样，破了节奏。轻。很轻。轻得像一记指节，敲在桌面上。

阿一的手还按在石壁上。那股麻劲儿忽然停了，停在他肩膀上，不动了，像一只手搭在那儿。

孟秋白盯着石壁，一字一字地，慢慢说：

「它认得你了。」

阿一想把手收回来。手收不回来。不是黏住了——是他肩膀上那股麻劲儿，忽然往手腕走，走到他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心里，停住。

石壁是凉的。他的手心，热了。

跟珠子贴着胸口那种热不一样。这个热是从他自己手心里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孟先生。」阿一的声音有点抖，「我的手——」

「我知道。」孟秋白说，「三十年前……也是这么热的。」

他伸出手，按在阿一的手背上，往外一带。

阿一的手离开石壁的同时，洞里那个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石壁没裂。可阿一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的雾气全散了，洞口的条石哗啦一声垮下来半块，砸在洞外的青石地上，摔成三瓣。

孟秋白拖着他往洞外走，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出了洞，日头正毒。老周远远地喊：「孟先生！出什么事了？」

「没事。」孟秋白说，「石头松了。」

阿一的手心还在热。热得他五根指头都在跳。他把那只手拢进袖子里，袖口鼓起一小块，压不住。他抬头看孟秋白。

老头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站在日头底下，看着阿一，忽然笑了。

「三十年了。」他说，「它三十年没捶过门。今早，它头一回，主动捶门。」

「捶门做什么？」

孟秋白蹲下来，跟他平视。老人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发黄。

「开门。」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