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阿一回到偏院。
祝满仓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饼,见他回来,把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今早跟沈大人上山了。」祝满仓说,「灶上的二师兄看见的。」
「看东西去了。」
「看什么?」
「吃了你的饼再问。」
祝满仓自己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完了才说:「看了不让说吧。」阿一没接话。祝满仓也不追,咽下饼,拍掉手上的渣:「不说就不说。你要是出了事,我那半块就省下了。」
阿一把饼吃了。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他吃得慢。吃完了他问:「二师兄还说什么了。」
「还问我,你夜里睡不睡屋里。」祝满仓挠了挠头,「我说睡。这话我是白答了?」
「没白答。」阿一站起来,「你睡你的。」
他走到水缸边上蹲下。掌心的热从早上到现在没退干净,淡了,还在。温师姐说过,水认气。他想试试凝水压不压得住这股热,舀了半瓢,搁在膝前,手悬到水面上头。
水动了。
不是他引的。瓢里的水自己往掌心那边偏,贴着瓢沿爬起来一线,越爬越快,到瓢口就断了,滴下去两滴。他缩手,水落回瓢里,晃了两晃,平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又试一回。这回放慢,手离水面远些。水还是偏,偏得少,爬到半道停住,悬着,颤。他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水才落回去。
缸边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湿。他蹲在湿边上,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掌纹没变,热也没多。可水认这只手。早上的柱子也认。
他想着夜里回话的时候,把这事一并说了。
天擦黑,楚江寒来了。还是站在廊外,手按着腰侧的黑令帖。
「沈大人传你。戌时,西厢。」
阿一应了。楚江寒没走。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门房捎来的,指名给你。」
阿一接过来展开。纸条上一行小字,笔画瘦,收笔的地方拖着一道细尾。他认得这路字——名册上「阿三」旁边那一页,就是这个手笔。
「让阿一缓一夜。」他念出来。
「念完就收好。」楚江寒说。
阿一把纸条折上。等了等,楚江寒还站着。
「沈大人的令,和这张纸,我各传各的。」楚江寒说,「两样凑到一块儿,我只当你没凑。」
他说完就走,靴底敲在廊板上,一声一声远了。
阿一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孟爷让他缓一夜,沈大人让他戌时去。两个人的话顶在一处,先到的那个是命令,后到的那个也是命令。
他想起早上平台上的事。三个人,多一个字都不许漏——孟爷说这话的时候,沈大人就在场,那句话本来就有沈大人一份。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出门往西厢去。
---
西厢点着灯。案上这回没摆院牌,摆的是几页旧纸,纸边发脆,旁边压着一方空砚。罚罪剑还在墙上。
「坐。」沈啸渊说。
凳子腿还是那条短的。阿一坐下去晃了一下,扶住案沿。
「知道这是什么吗。」沈啸渊把旧纸推过来。
阿一低头看。纸黄得深,竖着写,头一页顶上记着年月,「孟秋白」三个字在后头一页里出现了两回。
「门房的日志。三十年前的。」沈啸渊说,「我今日午后去档房调的。」
「看这个做什么。」
「看一个人什么时候下山。」
沈啸渊伸出手指,在当中一行上点了点。阿一凑近,那行字读了两遍才读顺:某年某月十九,测灵毕,记名官孟秋白宿门房。
「记完册,按例当夜就该下山复命。」沈啸渊说,「他在门房宿了一夜。往后两夜,日志上没记。第三日一早,他下山了。」
「宿哪儿去了。」
「日志上没有。」沈啸渊说,「我在档房坐了一个时辰,把那年秋里前后的纸都翻了一遍。少了两夜。」
灯芯爆了一下。阿一看着案上那几页脆纸。三十年前柱子响的那一夜,孟爷就在柱子边上。响完了,没了三个人,他没走,又多留了两夜。
「那两夜他做什么去了,没人知道。他自己要是肯说——」
「他不肯。」沈啸渊说,「我下晌去问过一句,问得很平常,问他当年在山上住几日。他答了,答得全,三日,一日不差,门房一处,没挪过地方。」
「可日志上没记那两夜。」
「对。」沈啸渊说,「所以要么是门房漏了记,要么是他记岔了,要么——」他停住,「他在山上有别处落脚,不想让门房知道。」
阿一想说什么,咽回去了。怀里的纸条硌着肋,他没去碰。
「今日验柱之前,」沈啸渊看着他,「孟秋白同你说过话没有。」
阿一把早上从出门到平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人,多一个字都不许漏——孟爷是当着沈大人说的,这句话本身就是说给两个人听的。他要说的,不算漏。
「前夜他隔着门同我说过一句。」阿一说,「他说,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还有吗。」
「今日下了平台,他还说了一句。」阿一把那句原样搬出来,「拿我这个老头子抵命。」
沈啸渊没动。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就这些。」
阿一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孟爷托人捎的纸条,他没说。他告诉自己那是指名给他的,跟验柱不相干。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可他还是没说。
「还有一件事。」他把手伸到灯下,摊开,掌心朝上,「我想着得告诉你。」
他从半瓢水说起,说到水爬上瓢沿,说到两只手背到身后水才落回去。
沈啸渊盯着他手心看了两息,伸手在掌上虚虚拢了一下,没碰到皮肉。那点热让灯影一烘,看不真。
「练凝水的时候,」沈啸渊说,「水听你的,还是听它的。」
阿一答不上来。
「今夜起,先不练了。」沈啸渊把手收回去,「这话出了这道门,不许说第三遍。」
「那我的水——」
「珠子带了吗。」
阿一摸了摸领口。
「今夜搁在枕头底下。」沈啸渊说,「今日三响。三十年前它一声就吸走三个人,没道理响到三声就歇了手。夜里它要再动,你那颗珠子会先知道。」
「热起来我做什么。」
「喊人。偏院离这儿远,喊不动就跑,往山腰岔口去,找看得见平台的地方站住。」沈啸渊顿了顿,「别上平台。」
「孟爷也在山上。」
「所以叫你跑。」沈啸渊说,「你上去了,他要分神护你,两个人一起搭进去。」
阿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大人。孟爷守了三十年,今日柱子响了,他把册子摊开给我看了。他要真想瞒——」
「我知道他要真想瞒,瞒得住。」沈啸渊说,「我就是想知道,他多留的那两夜,跟这根柱子有没有关系。你去吧。」
---
回到偏院,祝满仓已经睡了,屋里就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把珠子从领口里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吹了灯。
黑下来之后,声音都清楚了。风过竹林,远处一声犬吠,他自己的心跳。珠子搁在枕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色,他看得见那一小段弧。
后半夜,珠子烫了。
第一下。他从枕上惊起来,手按住珠子。烫得短,一下就退。
第二下来得慢,隔了能数十下心跳的工夫。烫法跟头一下两样,沉,烫得透。
第三下。
三下。跟早上柱子的三响一个数。他记着白天的间隔——头一声快,第二声慢,第三声最沉。珠子这三下,间隔分毫不差。
他把外衣抓过来套上,鞋带紧了两道,推门出去。
月亮让云遮了一半。山道上有一盏灯,往上走。灯笼是旧的,门房里挂了多年那一种,纸面发黄。灯走得慢,一步一顿,提灯的胳膊抬不高。
灯过了第一道弯。
第二道弯。
到第三道弯的口上,灯停了。那道口再往上,就是平台的石墙。
领口里,珠子烫了第四下。
阿一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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