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四下

院门在身后合上，阿一用手掌垫着门板，一点一点送回去，没让它出声。

黑里只剩一样东西亮。一盏灯，悬在去平台的坡道口，一晃一晃，往上挪。

上头不许去。这话沈大人今夜刚说的：热起来就跑，往山腰岔口跑，别上平台。

可灯正往平台去。灯只有一盏，提灯的只有一双腿。

阿一在墙根下站了两息。祝满仓睡得死沉，楚江寒回了刑律堂，沈大人住前院，中间隔着三道门。要是提灯的人在坡道上摔了，得躺到天亮才有人知道。

他把手指按在领口的珠子上。热。不烫皮肉，隔着布一下一下往外渗，跟白天柱子底下那三下，间隔分毫不差。

第四下还没来。

他跟了上去。

头一级石阶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露水浸透的鞋底先滑半寸，他伸手扶住旁边长草的石缝才稳住。稳住之后他数了数，从坡道口到平台，一共九十七级。白天走的时候没数过，夜里一步一步挪，倒全数出来了。

数到第五十几级，他停了一下。山下的灯火缩成一片星星点点，风灌进领口，把后背那层薄汗吹得冰凉。回去？回去跟谁说？跟祝满仓说山上有一盏灯？祝满仓会把被子蒙过头顶。跟楚江寒说？楚江寒会把这件事一层一层报到天亮。他把脚往上一抬，接着数。

五十八，五十九。

灯在第二道弯停了一下，又走。到第三道弯，灭了。

不对。没灭。灯被人搁在了地上，光贴着石面铺开，照出半截石墙。

石墙外头。那个位置阿一认得——白天沈大人立的规矩，柱子再响，人退到石墙外，往山腰岔口跑。

提灯的人，站在规矩让站的地方。

阿一猫着腰挪到弯口一块探出来的石头后头，探出半个头。

孟秋白背对着他，站在石墙外三步远，朝上望着。柱头的黑线在夜里看不见了，可柱身比夜色更黑，黑得发沉。

老头子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极低，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白天数了三下。」

风一停，又一句。

「夜里还数。你数给谁听。」

珠子烫起来了。

第三下。跟白天柱子底下最沉的那记同拍，隔着布硌进皮肉，阿一的指头都跟着麻了一下。

他缩手，后背抵住石头。

该回去。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脚底下却没有动。他又摸了摸领口。纸条的话回来了——让阿一缓一夜。捎条子的人让他缓，自己却摸黑上了山。大人管这个叫缓，那他跟在后头，算不算添乱？

他把掌心翻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露水气里，掌心是干的，一点汗都没有。白天按柱子的时候，那点痒也是从里头出来的，不在皮上。

灯影里，孟秋白的肩膀动都没动。

「它在学。」

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不大，却刚好够传到石头后头。

「白天那三下，是学你的手。右手一下，换位一下，左手一下。你按几下，它回几下。」

阿一的呼吸停了半拍。

白天在平台上，他按了柱子三下。右手，右手换了个位置，最后是左手。柱底跟着响了三声。当时孟秋白说，三十年，它只在他落笔的时候亮过，方才三响，他一次笔都没落。

原来回的不是柱子自己。

是柱子里那个东西，在学他的手。

「那……」他嗓子发干，声音卡在半截。

「出来吧。」

孟秋白还是没回头。「踩了半宿的露水，鞋帮都透了。明早你娘捏着你的脚脖子，头一个数落的就是我。」

阿一从石头后头出来，挪到石墙边，跟老头子隔三步站定。他本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话到嘴边换了。

「孟爷，你半夜上来做什么。」

「陪它数数。」

老头子弯腰把灯拾起来，火苗在风里伏了一下又立直。灯一抬，照亮他半张脸，皱纹里的影子全是深的。

「我叫人给你捎了条子，让你缓一夜。」孟秋白说，「你倒好，缓了半夜，跟来了。」

「沈大人说，热起来就跑，往山腰岔口跑。」阿一把那句话原样搬出来，「没说不许跟着灯走。」

孟秋白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咳。

「他把你的腿脚都安排好了。」老头子说，「就是没安排我。一个跑不动的老头子半夜往山上挪，他不放心，又拉不下脸来陪我，就当没看见。」

阿一想起白天的沈大人。说「跑」那个字的时候，那人的手一直按在案角上，指节压得发白，案角都没能让他把那只手挪开。

「孟爷。」他往前半步，「三十年前它吸走了三个人。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要是它再——」

「再吸？」孟秋白接过话头，「那更不能让你上去。」

灯举高了些，光落在阿一脸侧。

「孩子，我问你。白天按柱子的时候，你手心什么感觉。」

「痒。很轻，一下就没了。」

「我按了三十年，它理都没理过我。」孟秋白把灯放回地上，「它学你的手。学得一根指头都不差——」他忽然掐断了后半句，喉咙里咳了两声，摆摆手，「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阿一摇头。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一阵，看到阿一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孟秋白又开了口。

「它认得这双手。认得比我早。」

风从山腰卷上来，灯苗伏倒，石墙上两道影子晃了晃又钉住。阿一领口里的珠子，忽然不烫了。

热停在半截。不往骨头里钻，也不散，就那么贴着锁骨悬着，阿一脖颈缩了半寸，衣领跟着那点温度一鼓一瘪。

孟秋白盯着他胸口看了两息。

「第四下来了。」

「我没觉出烫。」

「它没烫。」老头子的声音沉下去，「它在等。」

「等什么。」

孟秋白没答。他朝柱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听了很久，久到灯芯结出一朵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白天三下，是学你。」他终于开口，「第四下，它空着。」

「空着做什么。」

「等你的手。」

阿一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珠子那点不冷不热的温贴着锁骨，随他咽唾沫的动作轻轻一颠。

「别去。」

孟秋白按住他的肩，掌心的力道不大，却压得他挪不动脚。

「今夜谁的按都不接。它要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得到第二回。」

「第二回？」阿一抬头，「三十年前，它得到过第一回？」

老头子的手顿住了。

灯花又爆了一声。这一回，孟秋白弯腰提起灯，转过身，往山下走。

「回去睡。」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带你来听它开口。」

阿一跟在后头。老人走得慢，一步一顿，灯在地上的影子跟着一长一短。走到半坡，孟秋白咳了两声，咳完了拿手背抹了把嘴角，跟掸灰似的。

下到第二道弯，阿一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孟秋白停了脚。灯照着石阶，老头子的影子铺在上头，一直铺到阿一脚边。

「三十年前它开口，要的是灵机。三个测灵师，崖底下连骨头都没剩。」

「如今它不要灵机了。」

「它要的那样东西，封柱那年就埋进了柱子里。」孟秋白望着上头，声音放得很平，「老头子守了它三十年，它盯上的却是你。你说说，我该谢它，还是该恨它。」

阿一没接上话。这话没法接。

「孟爷，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开那扇门的钥匙……」

灯花第三回爆了。这一回没再立起来，灯苗缩成豆大一点，孟秋白哈了口气护住它，没往下说。

「钥匙什么？」

「回去睡。」

「孟爷。」

老头子把灯举过头顶，照亮往山腰岔口去的那条小道，朝那边努了努下巴。

「打这儿起，你的腿归沈大人管。」他说，「我的嘴，归我自己管。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说。」

阿一站了两息，转身往岔口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已经在往山下去了，一点黄，一晃一晃，跟来时一个样子。他领口里那点温还悬着，不退，也不进。像有人隔着布，把手掌贴在那儿，等他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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