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坟头的酒

天刚亮透，爹就背上背篓出了门。白山跟在后头，怀里揣着娘塞的两张杂面饼。

「路上别啃。」娘在他脑后拍了一下，「到了地方，跟人家分着吃。」

镇西的坟地在半坡上，一条土路歪歪扭扭通上去。爹走前头，烟杆别在后腰，一路上只说了两句。一回是「看脚底下」，一回是「到了别乱踩，坟头前头那一圈是人家兄弟的」。

王大锤已经在了。

他蹲在坟前，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把一把往下薅草。薅下来的草随手往旁边一扔，扔出一小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青黑，眼窝陷下去两块。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就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爹应他。

白山站到坟前。坟头不大，土是新培过的，培得笨，边上一块高一块低。碑是块木板，字用炭写的，让雨水冲得只剩个「王」字还认得出。

他把饼掏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王大锤接了，没吃，捏在手里。

三个人拔草。爹的手快，专挑根深的下手，一拔一整个。白山的手慢，指甲抠进泥里，把草一块一块清出来，泥块在指缝里捻碎。日头爬上来，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脖子滑进衣领。他拔到坟圈外侧，看见靠坡那面的草是新翻的，翻出来的泥还湿着，颜色比坟圈里的深——像前几日才动过。

爹的旱烟味从上风飘过来。白山没吭声，把那一片也归进了要拔的草里。

拔到坟尾，王大锤忽然开口了。

「我哥走那晚上，天还没亮。」他的手没停，「他进屋的时候，肩膀是歪的。我说你这是让人打了，他说没有，是扛东西扛的。」

爹拔草的手顿了半拍，接着拔。

「扛什么，他没说。」王大锤把一把草甩出去，「就说了一句，柜上让我捎的东西，丢不了。」

白山捏着一根草，没往堆里扔。

「我问他什么柜上。」王大锤说，「他不说。再问，他就翻身上炕了。过了晌午，人就起不来。」

王大锤把手里那半张饼捏扁了，又展开，饼上留下几个指头印。

「我哥扛了一辈子腿上的活。」他没看白山，看着坟头，「去年冬天就说肩不行了，让我给他寻个轻省营生。娘说是肩上的痨，拖了大半年，没跟人讲。」他顿了顿，「他还说过一回，等我开春娶亲，他出一半的聘礼钱。」

白山想问他哥扛的是什么东西，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已经没了，问出来也没人答。

坟头的草清干净了，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层旧纸钱，让雨泡烂了，糊在土上。爹从背篓里摸出三炷香，插上，点了。

爹盯着香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烟杆抽出来，没点。

「你哥脖子上，」爹说，「有没有疤。」

王大锤愣了一下。「什么疤？」

「胎里带的，烫的，刀口的，都算。」

「没有。」王大锤摇头，摇得很慢，「我哥打小身上干净，就肩膀上落过一回镰刀，一条白印子。怎么，我哥身上还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爹磕了磕烟锅，「问问。」

白山蹲在坟边，往土里看。土里埋着半截东西，烧剩的香脚。不是三炷的。他扒拉了一下，扒出来七八个，都黑透了，和今早这三炷不一样——这三炷还白着。

「大锤哥。」他说，「上个月，有人来给我哥上过坟。」

王大锤凑过来。白山指给他看香脚。七八个黑香脚，插法乱，深浅不一，不像一个人插的。

「不老少。」王大锤蹲下去，一根一根扒着数，「我不记得了。我上个月就没来过。」

爹也蹲下来了。他没看香脚，目光落在坟圈外侧那片新翻过的草上。他伸手扒开，草底下有个酒壶，粗陶的，塞着塞子。他捡起来，捏在手里翻了个面。壶底的泥是湿的，颜色深，和早上的露水不是一个样。

他拔了塞子，晃了晃。满的。

「这酒不像存了一个月。」爹说，「壶底还带着湿泥。搁在坟圈外头的人，不想让人瞧见他来过。」

三个人都没说话。坡上有风，吹得那三炷香的烟往一边倒。

「谁会给死人送酒。」王大锤把壶接过去，拔了塞子闻了闻，「酒是好酒。」

「好酒不喝，搁坟头上。」爹把烟锅插回后腰，「是谢，还是堵嘴——得看送酒的人，心里揣的什么。」

王大锤捏着壶，忽然说：「我哥死前那半个月，回回家不摸黑。天一擦黑就插门，说镇东那边不太平。我说你一个跑腿的怕什么，他说你不懂，腿上的活计，眼睛看见了才算数。」

他低头看那壶酒，看了好一会儿。

「他眼睛看见了什么，到死也没跟我讲。」他拔了塞子，又塞回去，「这壶我带回去。要是他喝过这个牌子，镇上酒铺我问得出来。」

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草也拔了，香也上了。走吧。」

王大锤把酒壶揣进怀里，冲坟头蹲下去磕了一个头，起身时用袖子在碑上抹了一把。

白山跟着往坡下走。走到半截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锤还站在坟前，一只手拎着酒壶，一只手扶着那块炭字木碑想把它扶直，扶了三回才扶直。

下坡路上，爹头一回没等人开口就先说了话。

「今儿的事，回家别提。」

「知道。」

「那壶酒要是再来一壶，」爹走在前头，声音让风扯得断断续续，「你头一个告诉我。」

白山应了一声。爹走在前头，肩上的背篓空了，瘪瘪地贴着背。他步子比来时快，烟杆在后腰一颠一颠的。

走出十几步，白山怀里那张折过的纸硌了他一下。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想起昨夜镇上人对爹说过的一句闲话——后山夜里又响了一声。

验柱是山上的事。他想问爹，山上的事，算不算今儿的事。话走到一半，坡下晒谷场那头飘上来一股面汤味。他脚底下不自觉加快了两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