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日之期

第三天一早，白山就出了门。

爹没拦他，只在他身后说了句：「别去镇东。」

镇东是刘寡妇那条街。黑账的事白山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可爹还是说了这句。白山应了一声，往镇西走。

镇西有家药铺，铺面窄，门口挂着两串干透的陈皮，风一过就互相磕。白山进去的时候郎中正在碾药，碾槽来回，声音很匀。

「看肩。」白山把外衫褪下半边。

郎中放下碾轮，捏了捏他的左肩。指头从肩头往下按，按到肩胛外侧那块，白山胳膊一缩。

「旧伤。」郎中说，「挨的什么？」

「杆子。」

「多大时候的事？」

白山算了算：「今年开春。」

郎中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按。「开春到现在，四五个月了。」他起身从柜子上拿了个陶罐，挖出乌黑一团药膏，「夜里发肿，就是淤没散。这个一天抹两回，抹完拿手掌焐热。焐到皮底下发烫为止。」

「多少钱？」

「十五文。」

白山付了钱，没急着走。「淤没散，会怎么样？」

「现在怎么样，往后就怎么样。」郎中重新坐回碾槽前，「肩是膀子上的事，不碍性命。可你要是靠这半边膀子吃饭——」他抬眼看了看白山的手，指节上有干农活磨出来的茧，「那就一天都别歇。淤这个东西，你越不搭理它，它越当自己是主人。」

白山把这句话记下了。药膏揣进怀里，凉的，隔着布也硌人。

出了药铺他没直接回，绕到当铺那条街。聚丰当铺的门板卸了一半，老朝奉站在门后打算盘。白山没进去，斜对面有家面摊，他要了一碗素面，坐着，面吃得慢。

左肩上的伤他知道藏在哪。可杆子的事他记着一句话，是自己夜里想出来的：杆子要是杀了人，最先要藏的，是握杆的那只手。

握杆的手不止一只。柴垛那根被差役夺走，王大锤丢的那根进了当铺。这两根他都知道下落。可这三根杆子像三颗钉子，钉在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线的另一头他还没摸着。

面吃到一半，街口有人过来。

那人走路一颠一颠的，右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刮出点声音。白山的筷子慢下来。这个走法他见过——黑账送出去那天，街口缩着脖子站着的那个人，退进巷子时就是这条右腿在拖地。

那人没进当铺正门。他贴着墙根走到铺子侧面，敲了两下后门。门开了条缝，里头老朝奉探出半个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白山一个字都捞不着。说完，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老朝奉捏着看了看，点头，门缝合上。

白山把面汤喝完，放下碗，数了文钱压在桌角。

伙计来收碗，随口问：「面咸淡合适？」

「合适。」

「那就好。前儿有个客人嫌淡，跟我们家掌勺的吵了一架，吵完又天天来。」伙计端着碗往回走，嘴里嘟囔，「人就是这样。」

白山没接话。他坐的这面正对街口，抬眼就能看见聚丰当铺的门板。视野边上在这时候亮了一下。不是任务，是一行小字浮出来，像水面上漂过来的一片叶子：

「押柜之物：已入柜。取件凭信物。期限：今年秋分。」

底下没有别的字。白山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取件要凭信——当铺的规矩，他听爹提过。王二死了三年，凭信该在他家里人手里。可取件的人不用凭信也敲开了后门。

他起身走的时候，光幕又变了。这回浮出来的不是字，是一张单子，边上描着一圈细光：

「限时任务：护送。聚丰当铺三日后有一趟押车去县城，随车护卫一名，需一夜往返。押注一百五十元币。回报一千二百元币。期限：一夜。」

这一行底下没有别的话。它只是浮在那儿，光不催他。它从来不催。

白山站在面摊边上，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夜，一千二。商城里那部锻体法门是六百，他现在有八百五十，接了这一趟，差得就不远了。

可一夜往返县城，路上过的是野林子。他捏了捏怀里的药膏罐，罐子贴着左肩，还是凉的。

还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押一百五，是他见过的最重的押注。追索那单押了五十，已经让他把命拴在裤腰上走了一整天。这一趟押一百五，回报一千二，只有八倍——比追索那单高得有限。期限短了一半，倍数才爬高这么一点，这一趟路上会遇上什么，光幕没说，它从来不说。可偏偏越是这种活，越能一夜之间把六百块的缺口填上一多半。

他没急着按下去。任务在，就跑不了。当铺那趟车三日后才走，三日里他还有别的账要算——那个敲后门的人。

取账不用凭信。这句话他一路都在翻。凭信该在王二家里人手里——王家就剩王大锤。那份凭信要么在他手里三年没动过，要么，根本不在他手里。那敲后门的人凭什么取？要么他手里有另一份凭信，要么——老朝奉认得他。

认得，又不走正门。宁可贴着墙根敲后门，也不当着街面递东西。这不是熟客的做法，是怕人看见的做法。

「客官，碗收了啊？」面摊的伙计过来收拾。

「收。」白山说着，人已经往街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聚丰当铺的后门。

门缝还合着。可他刚才数了，从那人敲后门到门缝合上，前后不到十口气。

取账的人不用凭信。押车的期限就在三日后。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不像巧合。

他往家走。日头爬到头顶，把他的影子踩短。左肩随着走动一跳一跳地疼，他按了按，那块肿处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跳。

到家门口，爹坐在门槛上劈柴。看见他，斧子停了。

「药买了？」

「买了。」

「钱还剩多少？」

白山把光幕上那行八百五十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说：「够。」

爹点点头，继续劈柴。斧刃进木头，一声一声，很稳。

娘在灶屋里听见了动静，探出头：「买药花了多少？」

「十五文。」

「十五文。」娘把这个数咂摸了一下，「你爹那一捆柴才卖八文。」

「我知道。」

「知道就好。」娘缩回灶屋，锅铲刮着锅底，声音顿了顿又出来一句，「肩膀上的事别硬扛。你王大锤哥走的那年，就是肩上先疼，后头查出痨，家里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白山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王大锤的哥，死了三年。家里押进当铺的东西，今年秋里到期。娘随口一句话，把两件事又拧在了一起。

他进了屋，把药膏放在灶台上，转身去里屋换衣裳。换到一半，他停下，照郎中说的挖了一指药膏，抹在左肩上，拿手掌焐。

药膏一上皮肤先是凉，凉过一阵，热从皮底下渗上来，跟后山那颗珠子烫他的路数有点像，只是慢得多。他焐到胳膊发酸，皮底下果然烫起来，肩上那块肿处被热气熏得松了些。他慢慢抬了两次胳膊。第二次比第一次高了一指宽。

他穿好外衫，光幕还悬在视野边上，那行限时任务没人碰它，光也不闪，就那么亮着，像搁在桌上的一张契。

三日。押车一夜，当铺的后门也在这三日里。他得先弄清楚那个敲后门的人是谁，再决定上不上这趟车。

他抬手，在离那行字半寸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来。那道光还在亮着，跟搁在桌上等他签押的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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