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山把那行字按了下去。
光幕暗了暗,再亮起来的时候,视野角上多出一行小字:押注已收,一百五十。当前,七百。
七百。他看了看这个数,没再多看。三日后聚丰押车去县城,当天到,当天回。这一趟路上会遇上什么,光幕没说。
家里那头他跟爹只说了半句:当铺雇人跟车,一趟两百文,管饭。爹劈柴的手没停:「当铺的钱不好挣。」「我知道。」「知道就去。」斧刃落进木茬里,卡了一下,拔出来,再落。
娘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张饼,又把那罐药膏翻出来按在饼上头:「晚上记得焐。」
第四日天没亮,白山到了聚丰后巷。车已经套好了,一匹瘦骡,车上两只黑漆木箱,箱角包铁。老朝奉站在门里,看见他,朝身边两个伙计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跟车的。」老朝奉说,「路上眼睛放亮些,嘴闭紧些。」
两个伙计,一个四十上下,姓周,腰里别一杆短秤;另一个二十出头,脖子上一道旧疤,不能说话,比划倒是利索。哑巴六冲白山咧嘴,指了指骡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意思是这一路上他连骡子都不夸。
老周检查箱锁的时候白山站在车边。箱锁是黄铜的,钥匙孔朝下,锁鼻上封着一道纸,纸上盖了红印。
「纸别碰。」老周说,「县城的人认这个印。」
车出镇走的是北道。土路,两边的豆子还没黄透。哑巴六赶骡,老周走在车左边,白山走右边。谁也不说话,只有骡蹄子踩土的闷响,一下,一下。
晌午在道边茶棚歇脚。老周要了两碗粗茶,给白山也买了一碗。喝到一半,老周忽然说:「前年这条道上翻过一回车。」
白山端着碗没动。
「押的是银。」老周说,「人没事,银子少了一箱。查了半年,查不出来。」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今年这趟,东家加了一道封。」
白山嗯了一声。
「你小小年纪,东家怎么点了你?」
「我便宜。」
老周噎了一下,笑了,笑完又把脸收回去:「便宜没好货。路上机灵点。」
后半程换成哑巴六赶车,老周坐上车辕。白山走在车尾。左肩那块随着走路一下一下地跳,不锐,是钝的,像有颗豆子在肉里滚。他想起郎中的话,一天都别歇。他悄悄把右手搭上左肩,按了按,再放下。
天擦黑之前,前面出现一道岭,路从两块巨石中间穿过去,窄得只容一车。老周勒住骡子,跳下车,往两边的坡上看了看。坡上全是半人高的茅草。
「到了。」老周说,「这段路叫断脖岭。翻车那回,就是在这儿。过了岭,天黑前能进县城。」
哑巴六把骡子赶得慢了。车进石缝,两边的石头贴着车帮蹭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白山走在最后。进石缝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半步——风从坡上下来的方向吹,茅草伏下去一片,又立起来。伏下去的那一片,跟别处不一样:不是齐齐地倒,是从中间断折,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压了很久,刚刚才起来。
他没有喊。喊出来,骡子先惊,车就掀了。
车过了最窄的一段。白山贴近车帮,左手按着箱子,右手垂着。他的心口跳得很快,不是怕——他把这个念头掐了。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数完,坡上就有东西滚下来。
不是石头。是三捆干茅草,顺着坡滚进石缝,正好卡在车前。骡子一惊,人立起来,车辕吱一声翘起。老周刚喝了一声「稳住」,坡上就下来人了。
三个人,蒙着脸,从两块坡上一起下。头前那个手里一根木棍,指着老周:「箱留下。人不碰。」
老周把短秤抽出来横在身前,人却退到车边上,背贴着箱子。白山看得清楚,他护的不是车,是箱子。
哑巴六拽着骡子笼头往回拖,骡子踢蹬。蒙面人两个奔骡子去了,剩下那个直奔车尾——车尾是白山站的位子。
那人个子高,手里一根白蜡杆。
白山的后脖颈一下子麻了。
白蜡杆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躲开正着,抬左臂去架,杆子扫在小臂上,半条胳膊当场没了知觉。他闷哼都没出,就势往车底一滚,从车那头钻出来,站起的时候已经绕到那人侧后。
那人的杆子收回去又扫来,第二杆比第一杆刁,横着抽腰。白山这回没架,往下一蹲,杆子从他头顶扫空,带起的风刮得耳朵疼。他趁势欺进去,右手抓住杆身中段,往怀里一带——
带不动。
那人的手跟铁浇的一样。白山两只手一起上,还是带不动。他索性不带了,抬膝顶那人手腕,松了半分,他把杆子往上一送,整个人退开三步。
那人的脸巾在刚才的拉扯里歪了,露出半边下巴。很年轻。
「小孩儿。」那人说,「回家去。」
白山喘着气,左臂垂着,小臂在抖。「箱里有银子?」他问。
那人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他左臂的酸劲退了一层。
「不是银子。」白山说。
那人不再答话,杆子换了势,直取他面门。这一杆快得跟前两杆不是一个路数。白山躲不了,退无可退,后腰正抵着车帮——他忽然矮身,双手撑地,从车底又滚回去。杆尖追进车底,戳在车板上,钉进半寸。
哑巴六这时从骡子那头绕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豆,扬手撒在那人脸上。豆子打在脸上不疼,糊眼睛。那人抬手去抹,白蜡杆垂了半寸——
就这半寸,老周的短秤抡过来了,秤砣正磕在那人手背上。白蜡杆脱手。
三个人对了个眼神,抬腿就撤,翻过坡,茅草响了一路,没了。
老周喘得直不起腰,捡起那根白蜡杆,掂了掂,骂:「来抢东西的,家伙什倒齐整。」他回头四下找白山,「小孩儿,没伤着吧?」
「没事。」白山从车底爬出来。
他瞥了一眼老周手里的杆子。白蜡的,直,通身没有疤结。柴垛那根他也认得,杆尾有一道豁口——被差役夺走那天他是看着的。这根不是那根。王大锤说自己这辈子就见过两根,加上柴垛那根,这才第三根出过面。这是第四根。
哑巴六蹲到他跟前,扒开他左臂的袖子看。小臂上起了一条红痕,肿是肿,骨头没事。哑巴六比划了几下:能抬吗?
白山抬了抬。抬起来了,比头一天夜里高了不止一指。
没人提赶夜路。老周把杆子往车上一捆,说过了岭天黑前能进县城,交割完就回。骡子惊过一场,走得比来时还稳。
进城门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红。牙行的人已经等着了,当面验封,一道没破,交割完,老周押着回程的车上路。
白山坐在车尾,视野角上亮了一下。
【护送完成,货物无损。回报1200元币。】
【当前元币:1900。】
他看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押出去一百五,回来一千三。这一路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两个箱子——是那个蒙面人落下的一顿。
那一顿里有个洞,他现在才想明白:那人开口说的是「箱留下」,可从头到尾,三个人没有一个去碰车轱辘,没有一个去摸骡子的褡裢。他们奔的就是箱子。抢道劫银的,先惊骡子、先看包袱皮,把车整个掀了才叫痛快。这三个不是。
而那个人听见「箱里有银子」时的那一顿。
不是银子,他也认。
白山靠在车帮上,把左臂搁在膝盖上。柜里的东西,取件要凭信,期限在秋分,如今又有人肯押着命来抢——知道这东西的,除了当铺的柜上,还能有谁。老周说过,东家今年加了一道封。加封防的就不是外头的路匪。
他闭上眼之前,想起老朝奉那句「嘴闭紧些」。
回到镇上,天已经全黑。老周把车赶进聚丰后巷,白山跟爹娘只说了一句:两百文拿到了。娘要去给他烧水焐药,他摆摆手,回屋闩了门。
药膏在怀里焐了一路,早软了。他抹上左臂,两只手搓到皮底下发烫。柴房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灯光,正落在他的左臂上,那条红痕已经不跳了。
他吹了灯,躺下之前把那杆白蜡杆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尺来长,通身没有疤结。王大锤嘴里那两根,柴垛上那一根,再加上今天这根——四根了。没人知道一共有多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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